李曜在荣禧堂东侧的书房落座。
贾代善坐在主位，贾代化坐在下首，脸色依旧不大好。
书房陈设清雅，紫檀大案上摆着笔砚，空气里熏著淡淡的檀香，管事奉上茶，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李曜从怀里取出一本空白册页，一支细毫笔，搁在身侧小几上，他先端起茶盏，揭开盖子，拨了拨浮叶，并不喝，抬眼看向贾代善。
“国公爷，”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下官奉旨问询，按例需记录在案，请国公爷据实陈情，国公爷驻节蓟镇，缘何未得圣命或兵部勘合，便点齐亲兵，星夜驰归神京。”
贾代善双手平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收拢，他料到会有此问，早已想好说辞。
心中盘算，秦王初掌大权，根基不稳，此刻发难绝非上策，这姓李的虽是酷吏做派，但未必想将事情做绝，关键在于姿态。
他面色沉稳，缓声道：“李千户明鉴。，老夫镇守蓟镇，向来得圣上信重，专理九边军务，凡遇紧急，有临机专断之权，老夫接到神京故旧密信，言及东宫不稳，恐有剧变危及圣驾。”他顿了顿，观察李曜脸色，见对方只是提笔记录，并无打断之意，继续道，。
“信使言词恳切，事态似已万分危急，老夫思虑再三，一面遣快马奏报，一面点选精锐亲兵三百，轻装疾行，赶回神京，只为以防不测，护持君父，此乃为臣本分，拳拳之心，天日可表，至于擅动之罪”他微微低头。
“老夫深知有违常例，惶恐待罪，甘受朝廷任何处置。”
贾代化在一旁听着，心中仍是不忿。族弟何等人物，如今却要在这小小千户面前如此陈情请罪，可见局势之危。
李曜笔尖在纸上游走，将贾代善的话原样记下，一字不差。
他心中清明，秦王要的不是此刻定贾代的罪，而是要他一个服软认错的姿态，要一个“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甘愿领罪”的口供，以此拿捏，静待来日。
此刻朝局如沸鼎，旧太子一党尚未肃清，边镇需要安抚，像贾家这样的勋贵，不宜逼得太急。
他停下笔，抬起眼，语气平直，听不出喜怒：“国公爷忠忱体国，忧心圣驾，其情可悯，下官已将国公爷所述，详实记录，至于是否事出紧急，情非得已，是否专断之权可及于此，下官不敢妄断，唯有将记录如实呈报殿下，由殿下裁断。”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的说辞我记下了，也认下了这个由头，但我只负责上报，最终如何，看秦王的意思。
贾代善何等敏锐，立刻听懂了这层默许和留有余地的态度，心中微微一松，知道这第一关，算是以退为进地过了。
他脸上神色稍缓，拱手道：“有劳李千户，老夫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分欺瞒，一切但凭圣意。”
李曜合上册页，将笔搁好，作势欲起身：“既已问询完毕，记录在案，下官不便久扰，这就回宫复命。”
“李千户且慢。”贾代善连忙抬手虚拦，脸上绽出几分诚恳的笑意。
“千户为公务辛劳，既已至寒舍，岂有过门不入，连盏薄酒都不喝的道理，眼看已是晌午，府中略备了些粗陋酒菜，万望千户赏光，用过饭再走不迟，也算是老夫聊表寸心。”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周到，既是礼节，也是想再探探这位新晋红人的虚实，缓和一下方才略显僵硬的气氛。
李曜动作顿了顿。
秦王让他来，是敲打，也是观察，留下用饭，深入接触贾家核心人物，或许能窥见更多东西，只要不涉及隐秘承诺，并无不可。
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既蒙国公爷盛情，下官却之不恭，只是公务在身，不敢饮酒。”
“无妨，无妨，以茶代酒亦可。”贾代善笑容更盛几分，起身吩咐门外等候的管事，“快去准备席面，摆在荣禧堂花厅。”
不多时，贾赦与贾政先后到来。
贾赦穿着赭色团花缎袍，外罩石青坎肩，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眼神却有些飘忽闪烁，进来后先飞快地瞄了李曜一眼，堆起笑容拱手见礼，心中有些惴惴，不知这煞星般的锦衣卫千户为何留下用饭。
贾政则是一身藏青直裰，腰系丝绦，面容端方严肃，留着短须，进来后规规矩矩地向贾代善、贾代化行礼，又对李曜拱手，姿态恭谨，眉宇间却笼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显然对家族当前处境深感不安。
一行人移至花厅。
花厅宽敞明亮，紫檀圆桌上已布好了精致的菜肴，虽非极尽奢华，却也样样考究，热气腾腾。
几人分宾主落座。
李曜自然被让到了客位首席，贾代善主陪，贾代化、贾赦、贾政依次作陪，下人悄无声息地斟茶布菜。
席间气氛起初有些凝滞。
贾赦试图说些场面话，但总不得要领，贾政则多是沉默，偶尔附和一两句，贾代善主动与李曜谈论些神京风物、边防琐事，话语间不著痕迹地又带出几分忠君体国的感慨。
李曜多是倾听，简短应答，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冷落。
酒过三巡——以茶代酒，菜式换了几道。
贾代善见气氛仍旧不算活络，心念一动，想起一事。
他放下筷子，对侍立一旁的管事低声道：“去后面，让大姑娘将她素日练的那曲《平沙落雁》取来，隔了屏风，为李千户助助兴，记得，要垂帘，不得喧哗。”
管事领命而去。
元春作为已入选宫廷女史、暂居府中备训的嫡长女，按礼制不必见外男，但贾代善为显重视，也还是为了向秦王示弱，让其出来隔屏风奏琴助兴，也算符合古代闺秀待客的礼仪。
贾赦闻言，眼睛微亮，似乎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贾政却微微蹙眉，觉得让待字闺中的女儿出来为外客奏琴，虽隔屏风，也略显不妥，但父亲发话，他不敢反驳，只是心中更添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