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达硬著头皮退下后，李曜负手立于灵堂香案前，玄色暗纹薄氅的衣摆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几个管事和小厮垂手立在角落，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瞟向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眼神里满是畏惧与好奇交织的复杂。
约莫一盏茶工夫，赖达匆匆返回，额上汗渍未干，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
他小跑到李曜身前，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李大人，我们老爷请大人移步梦坡斋说话。”
李曜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带路。”
赖达连忙侧身引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灵堂侧门，沿着抄手游廊朝西跨院走去，一路所见仆役，无论捧著祭品还是捧著茶盘，见到李曜无不慌忙避让，低头垂目，连大气都不敢喘。
赖达在斋前台阶下停步，躬身道：“大人请，老爷已在斋内等候。”
李曜迈步踏上石阶，玄色薄氅下摆在石阶上轻轻一掠，他抬手推开虚掩的楠木门扇，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斋内陈设清雅，靠墙一排黄花梨木书架，架上摆满经史子集，书脊已有些磨损，正中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上堆著几本翻开的书，一方端砚，笔架上悬著几支狼毫，窗边设著一张棋桌，两把圈椅，椅上铺着青灰色锦缎坐垫。
贾政正站在书案后。
他身穿孝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著，几缕花白发丝散落额前，衬得那张清癯的脸愈发憔悴，眼窝深陷，眼圈周围一片青黑，显然多日未曾安眠，此刻他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见李曜进来，贾政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容，拱手道：“李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李曜回了一礼，神色平静：“贾大人客气，是李某冒昧打扰。”
两人在窗边圈椅落座，赖达亲自奉上茶盏，然后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斋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贾政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中却一片冰凉，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心乱如麻间，李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在青石板上：
“方才在灵堂，李某上香时，未见贾家任何一位主事之人在场。”
贾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李曜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继续道：“贾国公新丧，府中上下悲痛，李某理解，但今日是开吊之日，李某以未来女婿的身份登门吊唁，岳丈大人却避而不见，只让几个管事应付——”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此事若传到陛下耳中，不知陛下会作何想，是贾家对圣旨不满，还是对陛下赐婚心有怨怼？”
“哐当——”
贾政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得他手指一缩，茶盏险些脱手，他慌忙将茶盏放回小几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李、李大人此话从何说起”
他心中惊恐万分——抗旨不遵、对陛下不满，这罪名若坐实，以现在贾家的情况来说，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李曜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了然，这贾政虽有些迂腐，却不傻，知道轻重利害，他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贾大人不必惊慌，李某只是提醒一句，毕竟如今，贾家与李某，已是一家人了。”
贾政怔怔地看着他，有些愣怔——一家人。
李曜继续道：“元春姑娘嫁入李府，便是李某正妻，李某如今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一等男爵，掌锦衣卫事，深得陛下信任，日后贾家若有难处，李某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他抬眼看向贾政，目光锐利：“反之，若贾家与李某离心离德，面上敷衍，私下疏远，那在外人看来，便是贾家对这门婚事不满，对陛下旨意阳奉阴违，届时，不光是李某脸上无光，便是陛下那里，恐怕也不好交代。”
贾政听着，后背已渗出冷汗。
“李大人”贾政艰难开口，声音干涩，“贾家绝无对陛下不敬之意，更不敢对赐婚有所怨怼，只是只是叔父新丧，府中上下悲痛过度，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李曜微微颔首：“李某明白，所以今日特意前来，与岳丈大人商议婚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放在小几上：“这是钦天监合过的八字，选了几个吉日，岳丈大人看看，哪个合适？”
贾政颤抖着手接过红纸，目光扫过上面几个日期——最近的在三个月后，最远的在明年开春，他心中一片苦涩，叔父尸骨未寒，就要商议嫁女之事
可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就就明年开春吧。”贾政声音低哑，“府中正在丧期，热孝期间嫁女，于礼不合，也会惹人非议。”
李曜点头：“可，那就定在明年三月十六。”
他说得干脆，没有丝毫商量余地，贾政只能点头：“好好。”
婚事商定，斋内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贾政暗暗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想喝口水压压惊。
可就在这时，李曜忽然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对了，还有一事，之前府上曾派人给我送了一位名唤晴雯的丫鬟，如今在我府上用的颇为顺手，正巧今日过来，岳丈大人就将她的身契一起给我带回去罢。”
“噗——”
贾政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他慌忙放下茶盏，用袖子掩著嘴，咳了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这这还能选在这等时候来要卖身契？
这李曜简直太目中无人了！
贾政心中惊疑不定，抬头看向李曜，却见对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要一件寻常物件。
贾政张了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