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养心殿。
熙宁帝陈嗣正伏在御案后批阅奏折,他穿着一身玄色团龙暗纹常服,外罩的石青色薄氅随意搭在椅背上,年轻的面容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疲惫,眉头紧蹙,眼底泛著一圈青黑。
他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案上摊开的是一份户部呈上的奏报,详细列出了今岁各省赋税实收数额,比往年又减了三成。
“陛下。”戴权悄步走进殿内,深紫色蟒纹曳撒在门槛上轻轻一掠,他躬身道,“锦衣卫都指挥使李曜李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陈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像是终于找到可以倾诉之人般,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快宣!”
“遵旨。”戴权退下。
不多时,李曜迈步进殿。
他今日未著飞鱼服,只一身靛蓝色织金暗纹直裰,外罩玄色薄氅,腰间青玉带紧束,绣春刀悬在左侧,整个人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显得挺拔而冷峻。
“臣李曜,叩见陛下。”李曜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平身,赐座。”陈嗣摆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朕正想寻人说说话。”
一旁小太监连忙搬来绣墩,放在御案侧前方三步处。
李曜谢恩起身,在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御案后的皇帝。
陈嗣却没急着问他的来意,而是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透著浓重的疲惫与无奈。
“李卿,”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这段时间,朕真是不易。”
李曜抬眼,静待下文。
“你看这朝堂,”陈嗣抬手,指向殿外虚空处,仿佛能看见那重重宫阙、巍巍殿宇,“表面上还算稳当,文武百官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可内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躁:“内里早就烂透了!”
李曜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表示在听。
陈嗣像是终于找到宣泄口,语速渐快:“先说钱粮,各省赋税年年递减,说是天灾,实则是地方豪强勾结官吏,侵吞田亩,隐匿人口,朝廷收不上税,国库空虚,连官员俸禄都要拖欠,更别说军饷、赈灾、修河这些开支了!”
他说著,从案上拿起那份户部奏报,用力抖了抖:“你看看!今年实收赋税,比承平年间足足少了四成!四成啊!可地方报上来的灾情、兵事、工程开支,却一项比一项多!钱从哪里来?朕总不能凭空变出银子来!”
李曜适时附和一句:“陛下所言极是,地方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
“何止是积弊!”陈嗣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厉色,“承平帝在位时,一味求稳,对地方豪强、边镇将领处处退让,赋税说免就免,军饷说加就加,朝廷威严扫地!如今他退居太上皇,却还不肯放权,六部奏折,一半还要送仁寿宫过目,朕这个皇帝,当得当得憋屈!”
他说到激动处,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玄色常服的下摆在烛光中划出急促的弧线。
“再说军队,”陈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曜,眼中满是焦虑,“九边重镇,名义上归朝廷节制,实则早成了边将的私兵!粮饷他们自己收,兵员他们自己征,朝廷发下去的军饷,能有三成落到士兵手里就算不错!朕手里朕手里真正能调动的,就只有京营这三万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自嘲:“可京营是什么样子,你比朕清楚,贾代化在时,还能维持个架子,如今他一死,内部派系林立,互相倾轧,战力战力恐怕连地方卫所都不如!”
李曜静静听着,一时有点无语,这是皇帝再跟自己诉苦吗,还真没拿自己当外人。
“陛下,”李曜开口,声音平稳,“万事开头难,如今陛下已掌大位,只需步步为营,徐徐图之,局面总能打开。”
陈嗣闻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朕知道,这些道理朕都明白,只是只是憋在心里太久,今日总算能说出来。”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惫之色稍缓,这才想起正事:“对了,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李曜从袖中取出那份密奏,双手呈上:“臣有两件事禀奏。”
戴权上前接过密奏,转呈御案。
陈嗣展开细看,先是一份关于王子腾近日动向的情报,他的眉头渐渐蹙起,待看到后半段李曜对京营改组的构想时,眼中骤然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王子腾”陈嗣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李曜,“此人朕知道,如今在京营任左军都督,在军中有些根基。”
李曜点头:“正是,贾代化一死,京营出现权力真空,王子腾想趁机收拢旧部,将手伸进来,倒也合乎情理。”
“但你提议将京营改组为三大营”陈嗣放下密奏,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光芒闪烁,“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三营协同这想法,倒是新颖。”
李曜沉声道:“陛下,如今京营只重骑兵,编制单一,若遇复杂战况,恐难应对,臣以为,当仿前明旧制,以五军营为步骑混编主力,三千营专司精锐骑兵,神机营专攻火器,三营统合训练,协同作战,如此方能成为真正的国之利刃。”
陈嗣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显然心动了。
但他很快又皱起眉头,苦笑道:“想法是好,可钱从哪里来,改组京营,要扩充兵员,要添置军械,尤其是神机营,火铳、火炮、火药,哪一样不要银子,如今国库空虚,赋税难收,朕朕实在拿不出这笔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而且,边军那边朕也不敢轻易动,九边将领个个拥兵自重,若贸然整顿,恐生变故。”
李曜早已料到皇帝会有此虑,当即开口道:“陛下,臣有一策。”
“说。”陈嗣目光炯炯。
“先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