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去不过半个时辰,宁荣街西头的荣国府内已是一片慌乱。
王夫人所居的东廊正房里,鎏金兽首铜炉中炭火正旺,却驱不散满室寒意,她一张端庄的鹅蛋脸此刻惨白如纸,连唇上那抹胭脂都掩不住青灰之色。
“砰!”
手中的官窑青瓷茶盏狠狠砸在紫檀木小几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袖口,她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王夫人猛地站起身,深青色裙摆带翻了脚边的绣墩,“腾哥儿被革职了?还要闭门思过,等待查办?”
下首回话的赖大家婆娘战战兢兢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千、千真万确!前头刚传回来的消息,说陛下降旨,将舅老爷的左军都督一职革去了,还说还说若查实贪腐,要依法严惩”
王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慌忙扶住身旁的黄花梨木椅背,指甲深深抠进木质纹理中。
贪腐?什么贪腐?腾哥儿在京营这些年,虽也有些进项,可那都是惯例啊!哪个武将不沾些油水?陛下分明是借题发挥!
“还有还有珍大爷,”赖大家的偷眼觑了觑王夫人脸色,吞吞吐吐道,“珍大爷在朝上当众上了陈情书,说、说昨日之事全是舅老爷自作主张,贾家上下皆不知情”
“轰——”
王夫人脑中一片空白。
贾珍!这个畜生!昨日王子腾才替他出头,今日就翻脸不认人!将所有的过错全推给了王家!
她胸口剧烈起伏,深青色锦缎袄子下的心脏像要跳出来,耳边嗡嗡作响,连赖大家后面说了什么都听不清了。
“太太?太太!”一旁的周瑞家的慌忙上前扶住她,连声唤道,“您可千万保重身子!”
王夫人被她扶着重新坐下,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声音嘶哑如破风箱:“去去把凤丫头给我叫来!”
“是,是!”周瑞家的连声应着,转身匆匆出去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王熙凤便掀帘而入。
她今日穿了身玉白色绣银线折枝梅的窄袖袄子,外罩淡藕荷色素缎坎肩,因在丧期,头上只斜插了一支白玉簪,耳上戴着小巧的珍珠丁香,一张鹅蛋脸儿此刻也失了往日的明媚,柳叶吊梢眉紧蹙著,丹凤眼里满是焦虑。
“姑母!”她一进门便快步走到王夫人跟前,屈膝福了一礼,“我都听说了,这可如何是好!”
王夫人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凤丫头,你快想想办法!你叔叔这回怕是要遭大难了!贾珍那混账,竟将脏水全泼到他头上!”
王熙凤反握住王夫人的手,只觉得触手冰凉,心中也是一片慌乱。
叔叔王子腾是王家的顶梁柱,若他倒了,王家在京中的势力便要土崩瓦解。
更可怕的是,陛下明摆着要整顿京营,李曜得了尚方宝剑,若真查下去,叔叔这些年的事哪里经得起查?
“姑母莫急,”她强作镇定,脑中飞速转动,“事情还没到绝路,陛下只说闭门思过,等待查办,并未立即定罪,咱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怎么转圜?”王夫人急得眼圈都红了,“李曜现在是钦差大臣,手握尚方宝剑,你叔叔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起来。
王熙凤咬了咬唇,忽然眼睛一亮:“姑母,咱们去找老太太!老太太是府里的老祖宗,她老人家出面,总能想出法子!”
王夫人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去找老太太!快去!”
两人也顾不上更衣,只披了斗篷,便匆匆往贾母所居的荣庆堂去了。
荣庆堂内,贾母正歪在临窗的暖炕上,身后垫著石青色金钱蟒引枕,身上盖著猩红洋毯,虽已年过花甲,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此刻正听着鸳鸯念账本。
“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来了。”琥珀掀帘进来禀报。
贾母抬眼,见王夫人和王熙凤一前一后进来,两人脸色都难看得很,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给老太太请安。”王夫人和王熙凤上前行礼,声音都带着颤。
“坐吧。”贾母摆摆手,让鸳鸯等人退下,只留了琥珀在一旁伺候,“可是为了腾哥儿的事?”
王夫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老太太!您可得救救腾哥儿!他这回这回怕是要遭大难了!”
王熙凤也跟着跪下,红着眼眶道:“老祖宗,叔叔这回是真冤枉!他昨日去宁国府,全是为了给珍大哥哥出头,谁曾想珍大哥哥翻脸不认人,今日在朝上当众”
“我都知道了。”贾母打断她,叹了口气,“珍哥儿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地道。”
她让琥珀将两人扶起,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们也不必太过惊慌,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王夫人急切道:“可陛下已任命李曜为钦差大臣,赐他尚方宝剑,腾哥儿的生死全在他手里啊!”
“李曜”贾母眯了眯眼,手指轻轻捻著腕上的沉香佛珠,“他如今是元春的夫婿,是咱们贾家的女婿。”
王夫人一怔,刚才一时情急,竟然忘了这层关系。
贾母继续道:“虽说以前有些过节,可如今既成了亲戚,总该顾念几分情面,你们去找他,好生说说,怎么著也得给贾家一个面子,反正圣上已将此事全权交给了他,事情就好周旋了。”
王熙凤眼睛一亮:“老祖宗的意思是咱们请李曜过府,当面说情?”
“正是。”贾母点头,“摆个东道,将他请来,好酒好菜招待着,再备上一份厚礼,他刚得了整顿京营的差事,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若王家愿意配合,将京营的人脉、资源双手奉上,他难道还会拒绝?”
王夫人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又重新燃起希望。
是啊,李曜初掌京营,正是需要根基的时候,王家在京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