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宫宴,按往年的规矩,一般都要持续到亥正才会结束,偏郑克爽例外,被提前“请”出皇宫,戌时便回了会同馆。
车轮轆轆滚过街道,这个时辰,街上已无什么行人,门店也基本都关了。
但那些或远或近噼啪炸响的爆竹声,还有那把夜空映出五彩的冲天焰火,以及沿街高门大户里头孩童的追逐嬉戏
依旧织出了大年夜的热闹。
郑克爽独坐在车厢內,挑开侧帘看了一阵天上的烟火,红、黄、蓝、绿,各色繽纷,精彩程度其实有些超出他对这个时代的预料。
不过再一想想,南宋时期的辛弃疾就已写下了“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这样的词句,可见那时的烟花工艺便已不俗。
大靖距离南宋,又已过去了好几百年,技术早不知叠代了多少次,能有如今的水准,似乎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冷风穿过挑开的帘幕刺在脸上,整个人不禁打了个寒战,瞬间清醒不少。
收回手,靠坐回座位上,脑海里又回想起方才在宫里发生的事。
建寧最后那一声突兀的请求,当然未得到太上皇与康平帝的准许。
不过,却也未被当场驳回!
只得了太上皇一句模稜两可的“日后再说”,这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或许,他先前的猜测並未出错,顺寧帝的確有意將建寧许配给自己,或者说,这位太上皇看中的並非是自己,而是延平王世子。
古怪的是,即使想到了这一层,猜到有这种可能,他发现自己內心依旧十分平静,並无什么波澜。
既不觉得欣喜,也没多少牴触,在公在私,皆是如此。
在公就不必多说了,朝廷或许是用这种手段继续稳住延平王府,而对自己而言,真能娶到大靖公主,眼下自然也是利大於弊的。
但在私,对於一个头回见面就敢拿枪指著自己脑袋的疯丫头,他实在是有些喜欢不起来,甚至一想起那个画面,就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把对方吊起来好好教训一顿。
不过再想想后来在重明宫的时候,那丫头居然敢无视康平帝的暗示,站出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又觉得对方身上总算还有几分可取之处。
想著想著,记忆中的人,忽又变成了元春
这位,可不是建寧那种前不凸后不翘的乾瘪少女能比的。
待回过神来,郑克爽忽又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自己的心態还是没跟上身体的变化,起码在审美方面依旧保留著上辈子的习惯。
罢了,多思无益!
建寧和自己,如今年纪都轻,就算顺寧帝真有什么想法,那也不会是现在,总要再等几年,有得是时间从长计议。
会同馆內灯火通明,人声喧沸,与宫宴上的庄重或街巷的零星热闹又自不同。
馆舍正堂、前后院,足足摆了十几桌酒菜,鸡鸭鱼肉,各色佳肴,热气腾腾。
郑克爽进宫前便吩咐了下去,今夜除夕,所有隨他从东寧来的护卫、僕役、吏员,连同会同馆本处的值守官吏、杂役,一律加餐同乐,酒水管够。
此刻宴至半酣,猜拳行令声、笑闹喧譁声不绝於耳。
有那酒量浅的,已是面红耳赤,勾肩搭背说著醉话;有尚清醒的,则围著炭盆,剥著花生瓜子,大声说笑。
最热闹的一角,当属韦小宝那桌。
这小子不知何时竟將馆中几个好赌的吏员聚在了一处,脚下踩著条凳,一只油乎乎的手抓著半只烧鸡,另一只手將三颗骰子摇得哗啦作响,嘴里吆五喝六:“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哎——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或懊恼或兴奋的呼喝,铜钱碎银叮噹作响。
冯锡范与一干王府精锐护卫,今夜也被郑克爽特意嘱咐不必过於拘谨,轮值之外,尽可放鬆。
他们虽不似韦小宝那般胡闹,却也围坐几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气氛热烈。
郑克爽的马车提前回到馆中,把门房嚇了一跳,忙不迭上前迎接。
消息很快传开,泊舟等人得了信,赶忙迎了出来,见郑克爽安然下车,只是神色间略带倦意,心中稍安,低声道:“公子怎地回来这般早?不是说” “无甚大事,宫宴散得早。”郑克爽摆摆手,不欲多谈宫中变故,脸上已浮起温和笑意,“正好回来与大家一同守岁,更热闹些。”
他步入正堂,原本喧闹的场面静了一瞬,隨即眾人纷纷起身见礼。
郑克爽示意大家不必拘束,自去主位坐了,目光扫过满堂笑脸,心中那点因宫中事带来的些许鬱气,也被这浓厚的年节氛围冲淡了不少。
“今日除夕,大家都不必讲那么多虚礼。”郑克爽举杯,声音清朗,传遍堂內,“这一杯,敬天地祖宗,佑我大靖国泰民安;也敬诸位,愿来年诸事顺遂,平安康乐!”
“敬世子!”
眾人轰然应和,举杯共饮,气氛愈加热烈。
饮过开场酒,郑克爽便示意泊舟开始发放早就备好的赏赐。
这本是应有之理,平日,他並不喜欢隨意散財犒赏。
那一套,短时间內或许的確更容易笼络人心,但並不长久。
人的欲望是会不断膨胀的,平时赏赐得多了,便不值得珍惜,逢年过节也只会期望得到更多。
久而久之,习以为常,就只能增不能减了,否则反而容易激起他们的不满甚至怨懟。
所以规矩这种东西,定得越早越好,而且一旦定下,就最好不要轻易打破。
当然啦,郑克爽也並非刻薄吝嗇之人,想要让自己手底下的人忠心可用,待遇自然是优厚的。
隨从僕役的月钱属於王府定例,就像贾家荣寧二府的丫鬟分一二三等,月钱也从一两银到五百钱不等。
包括贾母、邢王二位夫人,各位奶奶、小姐、少爷,也都各自有著固定的份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