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扬州码头,午后。
雾气早已散尽,秋日阳光晒得石板滚烫。
东三号泊位的活计已近尾声,最后一船豆粕正在清仓。
左臂绑着一条鲜红布条的“唐记”调度工头老韩,这名从安西军光荣退役的老兵,此刻抬手用笔头在晒得黝黑的脸上摩挲了几下,然后用笔尖轻触一行行核对清单上的数字。
“张三,四十七吊;李四,五十二吊……都记好了,下工前凭木牌领工钱。”
老韩声音洪亮,“受伤的兄弟先去棚子里上药,吴大夫等着呢!”
力夫们脸上带着汗水和笑意,井然有序地散开。
这效率,这待遇,让邻近泊位那些还在被工头呼来喝去、工钱遥遥无期的力夫们看得眼热得很。
然而,变故陡然发生。
泊位边缘,一根用来固定跳板的粗麻绳,毫无征兆地突然崩断!
正在跳板上扛着豆粕麻袋的两名“唐记”力夫猝不及防,连人带麻袋朝浑浊的河水栽去!
“小心!”
老韩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想拉,但距离太远。
噗通!
噗通!
落水声和惊呼声同时响起。
河水看似平缓,底下却有码头木桩形成的暗流。
两名力夫显然不谙水性,挣扎着往下沉。
“救人!”
老韩大吼,一边解下腰间备用的保险索,一边朝岸边其他力夫喊,“会水的!快!”
几个“唐记”力夫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邻近泊位也有人想动,却被自家工头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就在下水的人即将抓住落水者时,异变再生!
落水者周围的水面,忽然冒起一串串细密的气泡,颜色泛着诡异的灰黑!
紧接着,两人发出凄厉的惨叫,露在水面的手臂和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泡、溃烂!
“水里有毒!”
一个跳下去救援的力夫惊骇地喊道,他自己接触到那灰黑的水域,小腿也传来灼痛。
“拉上来!快拉上来!”
老韩目眦欲裂,和岸上的人奋力拉动绳索。
人终于被拖上岸,但两名落水者已经昏迷,皮肤上的溃烂触目惊心。
跳下去救人的几个,接触毒水的部位也开始红肿剧痛。
“让开!大夫来了!”
吴大夫提着药箱气喘吁吁跑来,一看伤势,脸色骤变,“是腐蚀性的毒!快,用清水大量冲洗!我的药箱里有中和药粉!”
现场一片混乱。
其他泊位的力夫们惊惧地看着,不敢靠近。
几个漕帮工头嘴角噙着冷笑,交换着眼神。
“都看到了吧?”
金龙帮香主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许多人听见,“东三号这地方邪性,绳子说断就断,水里还有毒!跟着‘唐记’干活,钱是多点,可得有命花才行啊!”
这话像毒刺,扎进不少观望力夫的心里。
是啊,工钱高、待遇好,可命没了,什么都是空的。
在码头上讨生活,安全有时候比钱更重要——尤其是当“意外”可能并非意外的时候。
老韩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金龙帮香主,眼神如刀。
但他没说话,只是迅速组织人手,将伤员抬往劳务行急救,同时派人封控那片水域,通知官府。
冲突的第一滴血,已经见了。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稽核小组正在赶往码头途中。
周勉和吴书吏在几名衙役陪同下,乘坐马车前往码头。还没到地头,就听前面传来喧哗和哭喊声。
“怎么回事?”
周勉掀开厢帘。
一个衙役快步跑回来,脸色发白:“大人,前面码头出事了!‘唐记’的力夫落水,水里好像有毒,伤了好几个!”
周勉心头一紧,与吴书吏对视一眼。
吴书吏微微摇头,示意他沉住气。
赶到现场时,混乱已稍微平息。
伤者被抬走,那片水域被“唐记”的人用绳索和木板临时围了起来,水面上还漂浮着未散尽的灰黑泡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刺鼻的酸腐味。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恐惧和猜疑在蔓延。
金龙帮香主见官差来了,立刻凑上前,满脸痛心疾首地嚷道:
“周大人!您可来了!您瞧瞧,这光天化日之下,码头上竟出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定是有人坏了规矩,惹怒了河神啊!”
周勉皱眉,狠狠地瞪了这个蛮夫一眼,沉声叱道:“什么规矩?河神?休得胡言!此事自有官府查明!”
“是是是。”
香主连连点头,却又压低声音,“只是大人,这‘唐记’来了之后,码头就没安生过。又是高价挖人,又是弄什么认证,坏了多少年的老规矩。您看,报应来了吧?这漕运码头,水深着呢,有些规矩,破了是要见血的。”
这话看似感慨,实则句句诛心,将事故原因隐隐指向“唐记”破坏旧规。
周勉瞥了他一眼,没接茬,转而问老韩:“你是此处管事?伤员情况如何?可查明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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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忍着怒意,行礼道:
“回大人,伤者已送医救治。绳子断裂处有整齐的割痕,是人为的。水中之毒,尚在查验。小人已派人报官,并保护现场。”
“人为?中毒?”
周勉眼神锐利起来,“你可有证据?为何认定是人为?”
“断裂绳口整齐,绝非自然磨损。至于毒……”
老韩指向那片灰黑水域,“小人常年跑码头,从未见过此等毒物突然出现在水中。定是有人趁乱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