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些话,饶是他都替陛下心寒。先帝交到陛下手中的是什么样的江山?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朝臣掣肘。陛下年少继位,初登基那几年,夙兴夜寐,整顿朝纲,御书房的烛火时常燃至深夜,都是徐成一日一日陪着陛下熬过来的。如今好容易日子好些了,陛下不过是有了喜欢的女郎罢了,太皇太后缘何这般不依不饶?当年的先帝可是要废嫡立庶啊,废的还是高祖为他选定的并无过错的中宫皇后。明惠太皇太后都指责先帝不该如此,允了六宫请命,与朝臣一力反对。偏偏明章太皇太后这位最该出面主事的先帝生母,对此却闭口不言。徐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太皇太后当年不曾约束先帝专宠宸妃之事,如今又有何立场如此斥责陛下?
好半响,明章太皇太后才缓过神来。
她强自镇定:“皇帝究竞何意?哀家是你的亲祖母,难道你要与哀家翻旧账,忤逆不孝吗?”
太皇太后语声严厉,傅允珩神色平静,沉默相对。殿中久久无人开口,傅允珩有些出神,想起年节时许家老夫人入永宁宫请安的情形。这是她的外祖家,是她在京都中血脉最亲的亲人。她却冷淡以对,她道,许家人待她母后刻薄。是以她以直报怨,同样冷待。纵然身处高位,她也不在乎旁人议论,只随心行事。如此的清明豁达,未受那虚空的骨肉亲情所扰,更没有替自己的母后原谅。傅允珩自嘲一笑,若论骨肉亲情,年少时分他的亲祖母对他的照拂与慈爱,甚至远不及明惠皇祖母的一点慈心。
他看向明章太皇太后,语气如常,早已无怨怼,就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皇祖母,您可还记得雍王弟的丧仪?”明章太皇太后似是想起些什么,神色一僵。傅允珩还记得雍王弟薨逝的那一年,父皇亲自为爱子服丧,又命所有的皇子公主皆着齐衰丧服。
雍王弟的丧礼上,宸妃一度哭得晕厥了过去。父皇将她抱在怀里,同样肝肠寸断。
他跪在皇子中最前列,想到母妃薨逝前的清寂与孤苦。已经记不得是何处惹了父皇不悦,那时的父皇戟指着他,咬牙切齿:“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母子?”
满殿之人不敢言语,是明惠皇祖母当庭站了出来,将他护在了身后。“皇帝这是说的什么话?再伤心,再糊涂,怎么能对自己的亲生子说这种话?!珩儿也是你的儿子啊,你如此对他,你让淑妃在天之灵如何能安息啊?那一日剩下的场景已经模糊,他只记得丧仪结束后,明惠皇祖母将他搂在怀中轻声安慰了许久。
“好孩子,你父皇是伤心糊涂了,他并非是有心说这些话。待他清醒过来便好了。你不要太往心中去,莫苦了自己啊。”明章太皇太后沉默不言,傅允珩笑了笑:“看来皇祖母是忘了。是了,皇祖母当年也只让朕忘了。”
旧事一件一件摊开,明章太皇太后的气势不知何时早已软了下来。一顿晚膳至此索然无味,傅允珩掷了银箸。他起身,最后道:“皇祖母,您是朕的皇祖母,这一点永远都变不了,朕自然会好生供养。只是皇祖母年事已高,恐也无心心料理后宫中事。朕孝敬皇祖母,也望皇祖母能体谅朕几分。”
他说罢,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去。
空余明章太皇太后独坐于膳桌前,久久哑然无声。夜色已深,宫中各处的烛火都已熄下,只余宫道上零星几盏宫灯。徐成与御前的侍从们不敢跟得太近,皆放缓了脚步。傅允珩独行于月色下,有些话说出来,辨不清是沉重还是轻松,又或者二者皆有。
月光映照出一道颀长身影,不再如年少时一般伶仃无依。可依旧有无边的孤寂漫上来,一层又一层,将人吞没。
月色清寒,万籁俱寂。
远处宫门下,傅允珩忽而望见一抹熟悉的窈窕身影。心上人一袭月白的罗裙,执着一盏明灯在等他。
晚风徐徐吹动她的衣袂与裙摆,温柔而又坚定。她在等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