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殿里几人同时看向她。
宁昭继续说:“周肃能把旧袍提前带进都察院,说明他很早就接触过旧王府那一套。沈海守旧祠,周肃走朝堂,而顾青山这条线,像是专门替他们在中间牵桥。”
陆沉不在,赵公公却立刻听明白了。
“贵人的意思是,这个顾青山,从先帝时就替人搭路?”
宁昭点头:“对。只不过当年搭的是礼仪、典册,现在搭的是人。”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把那本房簿重新拿过来,翻到写着“顾青山”的那一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问了一句:“房簿是谁写的?”
刘统领答:“礼部接待舍账房鲁升。”
宁昭眼神一动。
鲁升已经跑了。
可如果鲁升只是账房,他写下这个名字,未必是为了记账,而是为了给某个人留一个“看得懂”的信号。
宁昭忽然道:“陛下,顾青山这个名字,很可能不是给我们看的。”
皇帝抬眼:“给谁看的?”
宁昭答:“给周肃。”
赵公公愣了一下。
宁昭解释:“周肃昨夜见那人,是在竹字雅间。若鲁升是他们的人,他写下‘顾青山’不是为了掩身份,而是为了告诉周肃——旧路的人已经来了。”
御书房里空气像忽然更冷。
皇帝低声道:“也就是说,昨夜真正来见周肃的人,很可能根本不叫顾青山。”
宁昭点头:“是。顾青山只是旧王府那条路的名字。”
这句话一落,殿里几个人心里都同时浮出一个念头。
若顾青山只是一个名字。
那真正的人,可能已经换过好几代。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昭儿,你觉得昨夜那个人现在在哪?”
宁昭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窗外。
雪已经停了,宫墙外的天光很亮。
白天已经完全开始。
而昨夜所有暗线,现在都在往明面上爬。
宁昭缓缓道:“如果那人是旧王府那条路的人,他不会像鲁升那样跑。因为他很清楚,一跑就等于承认自己和这局有关。”
皇帝道:“所以?”
宁昭答:“所以他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是朝堂。”
赵公公吸了一口气。
这句话说出来,意味很重。
因为朝堂一开,百官都在。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昨夜在礼部接待舍见周肃的人,白天会堂而皇之站在班列里。
皇帝眼神微冷:“今日早朝。”
宁昭点头:“是。”
赵公公立刻反应过来:“若那人真敢去上朝,就说明他自信没人会把礼部接待舍那一夜的事连到他身上。”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房簿重新放回案上。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刘统领。”
刘统领上前一步:“臣在。”
皇帝道:“派人盯住礼部接待舍周围所有出口。鲁升跑不了多远,他一定会去找人。”
刘统领领命。
皇帝又看向赵公公:“准备朝服。”
赵公公一愣。
很快明白。
“陛下要上朝?”
皇帝淡淡道:“既然有人觉得白天最安全,那朕就去看看。”
宁昭站在一旁,心里微微一紧。
她忽然意识到,这局真正危险的地方,现在才开始。
夜里的刀可以藏在影子里。
可白天的刀,是在百官面前出的。
赵公公已经出去准备。
御书房里只剩皇帝和宁昭。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也要去?”
宁昭没有犹豫。
“臣妾想去。”
皇帝没有阻止,只说了一句:“今日的朝堂,不会太平。”
宁昭轻声道:“正因为不太平,臣妾才更想看看。”
皇帝看着她,像在衡量什么。
过了片刻,才道:“好。”
他起身,走到窗边。
宫墙外的天已经完全亮开,远处钟楼的钟声正慢慢传过来。
早朝要开始了。
“朕倒想看看,顾青山这条旧路,今天会站在哪一列。”
殿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雪水顺着檐角往下滴的声音。
裴度跪在下首,话却不轻。
不问伪诏,不问东宫,不问周肃,也不替任何人喊冤,只借着“旧制失守”四个字,直直把手伸向御前、内库、旧祠、钦天监的人事。
这一刀,比秦平方才那一刀更深。
秦平只是探路,裴度却是在接路。
宁昭站在屏风后,眼睛一直落在裴度身上。
她忽然明白了。
周肃和沈海想换的人,不只是一个掌灯的,不只是一个掌印的,不只是一个递折子的。真正能把“换人”变成“合规”的,不在礼部,不在都察院,而在吏部。
若吏部一旦接了手,“重核任用”四个字就能把昨夜所有暗路,堂而皇之洗成明路。
到时候,谁上、谁下、谁调、谁查,都能披上一层“整饬旧制”的皮。
这才是白天最狠的那一刀。
皇帝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开口。
裴度也不抬头,只维持着一个极规矩的姿势,像是在等圣裁,又像是在给所有朝臣看:他问的不是案,是制度。
越是这样,越叫人难接。
果然,殿中不少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就连先前已经退回列中的秦平,这一刻也重新抬了眼。
柳崇和陈朔则站在都察院那一列,神情都比先前更专注了几分,显然也在等皇帝怎么答。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平:“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