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里头那股药味便扑了出来。
药味很重,像是故意熬得浓,又夹着一点没散尽的炭火气,堵在门厅和内院之间,叫人一进来就觉得胸口发闷。
宁昭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她先扫了一眼脚下的青砖。
砖缝里有刚泼过热水留下的湿痕,门槛旁的雪却还没化尽,说明这热水不是为了洗门口,而是刚才临时端出来又收回去的。
再往里看,院中回廊下挂着两盏素灯,灯罩很新,灯座却是旧的,显然也是今晨才换过。
程望这一病,连府里的灯都跟着“病”起来了。
宁昭心里愈发清楚。
这不是一个人生病后的乱,而是一整座府邸在替一个人做戏。
邓管事退到一旁,腰弯得更低,声音发紧:“贵人请。只是我家大人真的烧得厉害,昨夜里连水都咽不下,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贵人宽容些。”
宁昭没有理会他这句。
她一步跨进门厅,目光却先落在他袖口上:“你今晨去礼部送折子,回来后换过衣裳?”
邓管事一僵,随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勉强笑道:“雪地里跑了一趟,袖口脏了,小人便换了一件。”
宁昭淡淡道:“换得倒快。”
邓管事不敢再接。
宁昭又看了一眼他脚上的鞋。
鞋边沾着泥,泥色偏黑,不像程府前院的雪泥,倒像后巷常踩出来的脏泥。
她没有点破,只把这一点记在心里,随后往内院走。
程府的下人都站得很规矩。
规矩得过了头。
一个个低着头,手也垂得很稳,像事先排练过无数遍,知道什么时辰该站在哪里,什么时辰该端药,什么时辰该闭嘴。
宁昭一边走,一边数着人。
门房两个,廊下站两个,转角一个提铜壶的小厮,后边跟着两个粗使婆子,远处药房门口还缩着一个小丫头。
人数不多,却把几个要紧的位置都占住了。
若不是心里有鬼,哪里用得着一座府邸把人摆得这么紧。
走到二进院时,宁昭终于停下脚步。
院中有一只药炉,炉子烧得很旺,壶嘴正往外冒白汽。
一个年长婆子跪在炉边扇火,脸上全是汗,一看见宁昭,手里的扇子都抖了一下。
宁昭看着那只药壶,缓声道:“给谁熬的药?”
那婆子忙低头:“回贵人,给我家大人熬的退热方子。”
宁昭问:“方子呢?”
婆子一愣,显然没想到第一个查的不是人,而是药。
邓管事立刻上前半步:“贵人,我家大人方才刚服下一碗,方子还在药房……”
宁昭看也没看他,只道:“拿来。”
她声音不高,却没有一点可商量的意思。
邓管事不敢再拦,连忙示意旁边小厮去取。
宁昭走到药炉旁,低头闻了闻药气。
退热方里本该有一股清苦的凉味,这药却苦是苦了,凉意却不够,反而透着一点发滞的甜腥,像是往里添了别的东西,专门把药味熬浓,好让一整座府都闻得见“病”。
她心里越发有数,却没有当场说破,只对那婆子道:“药渣别倒,留着。”
婆子慌忙应下。
这时,小厮把方子捧来了。
纸是新的,墨也新,笔势不算乱,但太工整了,像写给外人看的,不像病中慌忙抓来的急方。
宁昭把方子看完,问:“谁开的?”
邓管事忙道:“城南回春堂的崔大夫。”
宁昭道:“把人请来。”
邓管事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贵人,我家大人如今高热未退,崔大夫刚走不久,若再叫回来,恐怕耽误……”
宁昭抬眼看向他。
那一眼不重,却叫邓管事后头的话一下咽了回去。
宁昭淡淡道:“我说,请来。”
邓管事额上见汗,连忙答应。
宁昭把方子递给身边侍卫,继续往里走。
程望住在内院东厢。
门帘放着,窗也只开了极小一条缝,像真怕外头的冷风钻进去伤了病人。
可宁昭一进院,便先看见了屋檐下晾着的一件深青袍。
袍子洗过,水还没滴净,袖口处果然隐隐绣着一圈银线。
宁昭脚步顿住。
她没有立刻问,只静静看了那件袍子一会儿。
洗得太快了。
哪有人昨夜高热,府里第一件想到的事却是赶在天亮前洗袍子。
这件袍子不是日常换洗,是急着洗掉什么。
邓管事见宁昭看见了,脸色一白,忙赔笑道:“这是旧袍,昨日淋了雪,今早顺手洗了,怕放着馊味冲着病人。”
宁昭这才开口:“程大人病得下不了床,你们倒还有心思替旧袍去雪。”
邓管事喉结滚动,不敢再接。
宁昭走到那件袍子跟前,伸手轻轻捏了捏袖口。
料子还湿,里层却有一处明显比别处更硬,像茶渍干过又被水匆匆过了一遍,没来得及彻底化开。
她手指移到右袖边缘,果然摸到一小块起毛的地方,像是昨夜匆忙擦拭时用力过了头。
宁昭心里发凉,却越发稳了。
虎口有痣的手昨夜碰过茶盏、碰过名册,如今这件袍子洗得这样急,不是巧,是怕留了味,留了渍,留了能让人顺藤摸回礼部接待舍的痕。
她转头对侍卫道:“把这袍子取下,封好。”
邓管事终于忍不住了,往前急了一步:“贵人,这是我家大人的常服……”
宁昭转头看他,语气平平:“昨夜礼部接待舍里那位深青袍的客,也是常服。你现在跟我争这一件,是怕我拿走袍子,还是怕我拿走袖口的东西?”
邓管事整个人一僵,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