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今晨出门前,洗过手?”
那人一愣,显然没想到会问这个,嘴里磕巴了一下才道:“没……没顾得上。”
宁昭淡淡道:“没顾得上洗手,倒顾得上往锁扣边抹白粉。”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
陆沉眼神一厉,手上一用力,那人疼得差点叫出声。
宁昭看着他:“你不是单纯送食盒来的。你来之前,被人教过怎么碰这个盒子。你若不想现在就废手,便把谁教你的说出来。”
那人抖得像筛糠,嘴唇发白,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公公在一旁冷冷道:“这种人不用问得太细。能碰到食盒锁扣,又敢当着御前递东西,背后没个能压他的,他哪来这个胆。”
宁昭却没有放过他。
她知道,越是这种小跑腿,越可能碰到最前面那只递手的。
她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根细签,轻轻刮了一点锁扣边上的白粉,放到鼻尖前闻了闻。
极淡的苦。
不是毒,却也绝不是该出现在食盒锁扣上的东西。
更像是某种会沾肤、留痕,或者能让盒中热气起变化的药粉。
她心里一动,转头对侍卫道:“去端一碗热水来。”
水很快送到。
宁昭把那一点白粉弹入水里,水色没变,片刻后却慢慢浮起一层极细的油纹。
她眼神微凝。
旁边的陆沉也立刻看明白了:“是封味用的。”
宁昭点头。
难怪。
食盒里若真是参汤,热气和药味会顺着锁扣缝往外透。抹上这种封味的粉,便能让旁人闻不出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这样一来,食盒里装的,就未必只是参汤。
赵公公的脸色也一点点白下去,却仍稳稳站着。
“贵人,开吗?”
宁昭没有立刻答。
她先看向送盒那人:“这盒子一路上谁碰过?”
那人已经快瘫下去了,带着哭腔道:“就……就我一个人。小人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小人只是照吩咐把它送来!”
宁昭问:“谁吩咐你的?”
那人眼神乱闪,最后咬牙吐出一句:“邓……邓妈妈。”
宁昭眸光一冷。
“沈府的邓妈妈?”
那人点头如捣蒜:“是,是夫人身边的邓妈妈。她说送到御前就走,别多问,别多看,若赵公公不收,就把话原样带回去。”
赵公公立刻问:“什么话?”
那人哆哆嗦嗦:“说……说“老爷一片好意,不敢惊扰,只求公公念旧。””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人眼神都变了。
念旧。
这两个字太重,也太精准。
若沈崇文真只是礼部尚书,送参汤便送参汤,何必多加这两个字。
只有知道赵公公认旧祠、认旧王府、认敬安、认先帝旧路的人,才会把“念旧”两个字塞进话里,当钥匙去试他。
宁昭缓缓转头,看向赵公公。
赵公公脸上的血色已经淡了不少,却仍旧站得很直。
“奴才和沈崇文,私下从无来往。更谈不上念什么旧。”
宁昭点了点头。
她心里已经更明白了。
这盒子,送的不是参汤。
送的是试探。
试赵公公认不认“旧”,试御前这边还能不能被一句“念旧”勾出别的反应。
若赵公公真多看一眼、真松半分口,后头的话便会接上来。
若他不接,这盒子里只怕还有第二层。
宁昭终于道:“开。”
陆沉亲自上前,先用帕子裹住手,再一点点揭开盒盖。
盒内果然放着一只青瓷盅。
盅盖盖得严实,外头果然有淡淡参味。
可宁昭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不对。
这盅太轻。
真正一盅炖参汤,不该轻成这样。
陆沉把青瓷盅端出来,揭盖。
盅里确实有汤。
只是汤并不满,底下还压着一层薄薄的银片。银片上用极细的针刻了一行小字。
“旧灯已续,公公念旧否?”
屋里一时静得发凉。
赵公公盯着那行字,眼底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随即又硬生生压住。
宁昭只觉得背后寒意直往上窜。
果然。
这根本不是杀人的盒子。
这是更狠的东西。
一封递到赵公公眼前、还偏偏披着沈崇文名义和参汤壳子的试帖。
灯芯续过了,旧茶托换位了,旧茶盘贴档了,如今这一盅参汤又来试赵公公。
顾青山和灯判今日不是只在补路,也在重新摸御前的口子。
他们想知道,赵公公到底知不知道“旧灯已续”这句话后面意味着什么。
换句话说,他们在试赵公公,是不是还在他们那条旧路能勾得动的人名单上。
宁昭缓缓抬眼,看向赵公公。
“你认得这句?”
赵公公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认得。”
陆沉和宁昭同时看向他。
赵公公闭了闭眼,声音发哑:“旧王府时,若有人来问灯房还认不认旧路,便会用这句。“旧灯已续”,是说路还在。“念旧否”,是问站在这头的人,还肯不肯认那条旧路。”
宁昭心里一冷。
这不是试探赵公公能不能帮忙。
这是在试赵公公站不站队。
一旦他回了,哪怕只是让人把盒子悄悄收下不报,顾青山和灯判都能立刻顺着这道缝,把更多东西往御前递。
难怪。
难怪今日前后这么多刀,最后还要往赵公公这里送一只食盒。
因为赵公公守的,从来就不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