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钟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只扯出一点极淡的苦意。
“报给谁?沈海还在的时候,报了就是我先死。”
“后来沈海露了,御前又忙着追周肃、程望、旧器铺、茶盘、食盒,一层一层的火都烧到门口了,我就算这时候报,也得有人肯信我这守钟的老东西不是在借机活命。”
宁昭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她知道,这句里确有实话。
顾青山和灯判把路分得太碎,埋得太深。守钟人这种人,没证、没名、没脸,只凭一张嘴,便是早早报了,也未必真有人顺着他去翻。
更何况,他自己也未必全知。
他守的是钟,不是整条路。
外头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供灯火头斜斜一闪。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人,声音冷下来:“他撑不久。要问什么,现在就问。”
宁昭点头,走到那人面前蹲下。
血味和灯油味混在一起,闻着发涩。
她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灯判在哪”。
这种人到了这一步,真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灯判更不可能从他嘴里轻易掉出来。
宁昭只问了一句:“今夜若拿到这半张图,你们下一步送去哪里?”
那人眼皮动了动,却还是死咬着牙。
宁昭神情不变,继续往下说:“你不说也行。我来替你想。旧祠西后廊接御前外档房,这半张图若拿到手,今夜最要紧的不是立刻用。”
“而是先找一只匣子、一只灯座,或者一块旧砖,把它藏进更近的地方。因为你们还没完全摸透御前今晚这道影是真心还是钩子,不敢马上全走。”
那人眼底明显掠过一丝很快的异样。
宁昭知道自己又压对了地方,便不再停。
“可你们又等不起。程府那边病已经被拆,旧茶盘那边还在路上,赵公公这道门也只开了半寸影。”
“你们今夜若拿到图,一定会先把它送去一个既能藏纸、又能碰旧器、还能离御前近半步的地方。”
她停了一息,盯着对方眼睛:“我猜,是内廷档房外门边的茶肆后屋。”
那人瞳孔微微一缩。
极轻。
却已经够了。
陆沉眼底顿时一寒:“果然是那儿。”
宁昭心里也猛地一紧。
猜中了。
旧茶盘去了档房外门茶肆,若这半张图真拿到手,最顺的落脚处,便也是那里。
因为茶肆最不起眼,来来往往的人杂,能接茶盘,也能顺手接一只薄匣或一卷纸。
顾青山和灯判今日所有的路,分明都在往那一处贴。
她立刻起身,对陆沉道:“茶肆不只是接茶盘,是今晚真正的落脚点。”
陆沉听见这句,眼底那一点冷意几乎凝成了实色。
“我现在就带人去拿。”
宁昭却抬手拦住了他。
“别急。”
陆沉看向她,眉峰压得很低:“再不动,旧茶盘、半张图、还有今夜这条线,就都要往那边合了。”
宁昭点头:“正因为要合,才不能现在就扑。”
她转头看了一眼供灯底座,又看了一眼守钟人,最后才把目光重新落回陆沉脸上。
“你想想,顾青山和灯判今日到现在,最在意的不是丢一个跑腿的、一个送盒的、一个掀底座的。他们最在意的是,路能不能继续往前接。”
“旧茶盘贴着内廷档房外门茶肆,供灯底座这半张图若得手,多半也会往那里落。既然他们自己要把路往一处合,那我们就让他再合一合。”
陆沉没立刻说话。
因为他也明白,宁昭说得没错。
茶肆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茶肆。
它是顾青山和灯判今天白日里这盘棋,真正要落脚的地方。
茶路、册路、旧器路、甚至御前外档房这一层,全都在往那边贴。
若这时硬拿,最多拿住一个掌柜、一只茶盘、一间屋子。
可顾青山和灯判后头真正那只手,反而会立刻缩回去。
宁昭缓缓道:“今夜旧祠这一步已经露了。茶肆若真是他们今晚要合路的地方,后头去接的绝不会只是一卷纸、一只盘。”
“一定还会有人去认图、认器、认次序。我要等那个会认的人露出来。”
陆沉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她要钓的,不是顾青山,也不是灯判本人。
而是那只真正能把“旧茶盘”和“半张图”对起来、再顺手往御前外档房那边推的人。
这只手,不是普通跑腿能替的。
至少得是懂路的人。
陆沉低声道:“那就两层盯。一层盯茶肆,另一层盯从旧祠过去的人。”
宁昭点头:“还不够。”
陆沉抬眼。
宁昭继续道:“今夜旧祠这边供灯底座已经被掀,顾青山和灯判那边很快就会知道,这一步没成。既然没成,他们后头的人去茶肆时,未必会按原来的路走。”
“可能不走巷子,不走旧器铺,不走韩四那里,而是借着最寻常的由头,混进茶肆旁边那排档房杂役、誊写小吏、守门人里。”
守钟人在旁边听着,忽然低低开口:“还有送炭的。”
宁昭和陆沉同时看向他。
守钟人靠着门框,声音依旧很哑:“外档房和茶肆那一片,夜里最不惹眼的是送炭和收灰的人。提一个篓,背一只筐,谁都不多看。旧时灯房若要往外递碎灯芯、旧灰、废铜片,也最爱混在炭灰里走。”
宁昭眸光一凝。
对,炭灰。
今夜旧祠和御前这两头最不缺的就是灯、火和灰。
若她和陆沉都只盯着茶盘、旧器、图纸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反而最容易漏掉那只背篓提筐、看着最脏最不值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