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冷笑。
只是像终于看到这局里最深那条根,轻轻松了一寸心。
“你终于急了。”
灯判不说话了。
可他那一句威胁本身,已经把最值钱的答案送到了宁昭手里。
礼部旧典房后誊卷室,确实就是根。
主客司、太医署、程府三处哪怕还能再烧、再补、再剪,可只要誊卷室一翻,整张“近位”账的活根便会真露出来。
这比今夜拿住灯判本人,还要伤顾青山。
宁昭立刻转头,对副手沉声道:“传陆沉。”
副手一步上前:“贵人吩咐。”
宁昭语速不快,却字字都压得极实:“第一,礼部旧典房后誊卷室,立刻封。不是围,是封门、封窗、封火路、封后檐,不许先惊里头的人。”
“第二,修补室那只缠白布的手,誊卷室里那只执笔的手,谁都不许先拿死。”
“第三,主客司和太医署两边的人,只要还活着,先断他们和礼部旧典房之间所有能传话、能送纸、能换茶、能递药的路。”
副手飞快记下。
宁昭又补了一句:“再传程府。东书房火若还没熄,先不用全扑,沿墙找灰槽和书案底,看有没有被人提前推出去的薄匣、折页和誊抄本。名单既已半烧着露出来,就说明屋里曾经不止一份。”
副手领命,立刻退出。
香库前重新安静下来。
守钟人看着宁昭,眼底那点老灰像终于被一阵风吹散了一层。
“你今夜真把他们的根摸到了。”
宁昭没有立刻应。
她看着灯判,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那只“茶童”,看着香库里那口被封死的第二只箱,心里却很清楚,这还不算彻底摸到。
因为眼下只知道誊卷室里有“执笔的手”。
还不知道那只手,到底是谁。
她缓缓道:“不是摸到了根,是看见根在哪。”
守钟人低低点头。
这便够了。
今夜以前,顾青山这一路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永远像隔着一层纸。你看见影,不见人;看见手,不见名;看见规矩,不见账。
可现在,灯判现身,香库第二箱露了,“近位”残名单也从火里拖出来了,誊卷室那只执笔的手也被逼到了灯下。
这张纸,已经被捅出了一个窟窿。
接下来,就看陆沉那边能不能顺着这个窟窿,把整间屋都掀开。
宁昭慢慢转头,看向灯判,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很平静、也很冷的样子。
“最后再问你一次。”
灯判眼底的冷已重新压下去,却不如先前那样稳。
宁昭道:“礼部旧典房后誊卷室里那个执笔的人,是沈崇文,还是另一个顾先生?”
“礼部旧典房后誊卷室里那个执笔的人,是沈崇文,还是另一个顾先生?”
宁昭这一句落下,香库门前竟静得连火头轻轻一爆的细响都听得清楚。
灯判没有立刻答。
可他眼底那一点极细的变化,已经够宁昭看明白很多东西。
不是惊她问到这里。
是惊她把两条本该还缠在一起的影子,猛地拆成了两个名字。
沈崇文,礼部尚书,白日里用一封折子替程望病情压下半面风,像极了“最稳的那张脸”。
顾先生,则是从昨夜竹字雅间一路延到今夜香库门口、始终不曾彻底现身的那只局手。
若誊卷室里执笔的人只是沈崇文,那这条路是朝臣借旧典、借规矩、借体面,替自己留退路。
若那人是另一个“顾先生”,那便说明顾青山这一层,绝不止香库、茶肆、灯房和旧祠外这些影子手。
他身边至少还贴着一只专替他执笔、改位、删名、养“近位”的文手。
这只手,比灯判更阴。
因为灯判校影、认时、补准,终究还要碰灯、碰箱、碰格。
执笔的人却只碰纸。
纸一动,位便动。
灯判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比先前更轻,也更凉,像一张旧纸在火边卷了一下角。
“昭贵人,你很会问。”
宁昭看着他:“你很会绕。”
灯判没有接这句,只淡淡道:“沈崇文那样的人,写不出这本账。”
守钟人的眼神猛地一沉。
宁昭心里也一下亮起来。
这便是答案了。
不是沈崇文。
至少,不是沈崇文亲手执笔。
那封替程望遮病的折,他会递。
礼部那张最稳的脸,他会借。
可这张“近位”账,按位养人、候替轮转、不露活名,这种东西,不是沈崇文那种台面上的尚书会亲手碰的。
因为碰了,便真脏。
而且太脏。
宁昭没有放过他,继续逼下去:“所以,是另一个顾先生。”
灯判眼底那点凉意终于裂开一点锋。
“顾先生只有一个。”
宁昭道:“那执笔的人是谁?”
灯判冷冷看着她,许久,才吐出一句:“是个读书人。”
守钟人几乎被这句气笑了。
“你们这一路,谁不是读书人。”
宁昭却没笑。
她知道,灯判既然在这时候愿意往外吐一个“读书人”,就说明他心里已经在权衡,哪些能留,哪些留不住了。
她缓缓道:“不是普通的读书人。能在礼部旧典房后誊卷室里坐得住,手指上常带墨,改字快,短甲,手背有褐斑,平日不露正脸,只隔屏风教候手认顺序。”
“这人要么本就在礼部,要么跟礼部旧典房进进出出多年,没人会多问。”
灯判的眼神愈发冷。
可那份冷里,已经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