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钟人看着宁昭,眼底那点灰彻底散开了一层。
“你明天不是去翻旧典房,是去掐他们拿笔那只手的脖子。”
宁昭淡淡道:“拿笔的手一停,灯判这一路再准,也只能靠记忆往前走。记忆会乱,壳便会乱。”
香库门外,夜风更深了。
可这一刻,谁都知道,今夜这场局,已经不是“能不能抓到灯判”这么简单了。
灯判现身,当然值钱。
茶近之名没落成,当然值钱。
三只茶童、主客司那只“客近”、程府半烧的“近位”残账、太医署烧了一半的药单茶单、御前第三盏灯下那只空牌匣,也都值钱。
可到了现在,真正最值钱的,只剩下一件事。
明天礼部旧典房后誊卷室里,那只姓柳的校字手,到底还来不来得及在她之前,先烧掉那一沓顺序页。
香库门前的灯,烧到这时候,火头已经短了不少。
影子却还长长地拖在地上,一重叠一重,像一层层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旧路。
宁昭站在那口被封死的箱前,没有再看灯判。
该问的,今夜已经问得差不多了。
再往下逼,灯判未必会再给她值钱的话。可礼部旧典房后誊卷室那边,却一刻也不能再拖。
她心里很清楚,顾青山和灯判今夜这一路,真正最舍不得烧的,不是香库这口箱,也不是“茶近”那张薄名,而是誊卷室里那一叠活着改、活着删、活着排“先后”“候替”“不露名”的顺序页。
那东西一旦没了,壳便还是壳,却会失去最要命的“次序”。
没了次序,茶近、药近、门近、灯近、客近这些位,便不再是一圈能互相遮护的壳,只会变成一群散着走的手。
而散手,是最容易折的。
守钟人看着她,低低道:“你在想誊卷室。”
宁昭点头:“不是想,是赶。”
守钟人一怔。
宁昭缓缓道:“灯判今夜露了,香库第二柜也露了,三只茶童和主客司那只客近的壳都被拆开了。顾青山那边若还稳得住,天亮前第一件要做的,必然就是先烧誊卷室。”
守钟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顺序页若还在,你明日一到,便不是拆几只壳,是掀整本账。他不会等你到。”
灯判被压在地上,这时候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里已没多少锋,只剩一种很薄的凉意。
“昭贵人,你若真能赶在天亮前拿到那一沓顺序页,我便认你今晚这一局,赢得比我多。”
宁昭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认不认,不重要。”
灯判眼底微微一沉。
宁昭继续道:“我只要那一沓纸,和写那一沓纸的人。”
这话比什么都重。
灯判知道,宁昭说的不是虚张声势。
她今夜一路都不是在抓最亮的那只手,而是在逼最深的那只手自己露出来。
孟七也好,老账房也好,香库守灯的老内侍也好,都只是她拿来往里照的一层皮。
真正的刀,到现在才举起来。
副手已经把宁昭方才的命令全数记下,却没有立刻退。
“贵人,今夜要不要亲去旧典房?”
这句话一出,守钟人也抬眼看向她。
香库、钟房、灯判、茶童、第二只柜,这些地方,眼下都已经被按住了。若要赶在天亮前去誊卷室,宁昭亲去,自然最稳。
可也最险。
因为一旦她离开旧祠,香库这边、灯判这边、瘦小内侍这边,甚至御前门口那只空牌匣和程府东书房火后的残局,都得有人能顶得住。
宁昭没有立刻答。
她先把今夜已经落下来的这盘局在心里重新摆了一遍。
旧祠这边,守钟人能稳住钟与更。香库已封死,第二只柜的箱没再真正吃进位名。灯判本人也已被按住。
茶肆那边,柜已换成死格,老账房已乱,修补室那只缠白布的手也露了头。
太医署阿葵已拿,主客司小年已露,御前第三盏灯下那只门牌空匣也已被圈住。
换句话说……今夜最不能拖的,确实只剩下礼部旧典房后的誊卷室。
她终于道:“我去。”
守钟人和副手同时一震。
宁昭看向副手,语气极稳:“你留旧祠,不许乱。灯判单独押,左袖、牙、靴底、发簪、腰带、靴帮,所有能藏针、藏灰、藏纸的地方,全拆干净。那只茶童也单独看,不许他和灯判互相听见一句。香库那口箱继续封,守灯老内侍和门口那瘦子分开,谁都不许挪。”
副手立刻应下。
宁昭又看向守钟人:“钟房今夜还得靠你。”
守钟人点头:“明白。钟不响,盘不回,影不再动。”
宁昭道:“对。今夜旧祠这边不能再出第二道旧声。孟七、猫叫、铜片、灰包、回签、香库这口箱,一路走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往后多一步,反倒会让顾青山那边察觉这里已完全断死。”
守钟人眼里那点沉灰慢慢定住。
“你是要让他还以为旧祠这边只是断了一截,不是整条废了。”
宁昭点头。
“顾青山今夜若还没收到灯判的准话,便不会立刻把旧祠整条线全烧死。我要的就是他这一点不死心。只要他还不死心,明天就不敢把所有壳一把火全推倒。”
守钟人终于真正明白了宁昭的心思。
她今夜不是只想拿下灯判。
她还要用灯判和旧祠这边“像断没断”的样子,替明日拆誊卷室争一口时间。
这比眼前这一场抓人还更狠。
灯判听着这几句话,眼底那点薄冷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他看着宁昭,像终于明白,这个女人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她有多快,而在于她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