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基的致命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他强压下心中的巨震与狂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眼神都未曾有太大变化,只是握着字条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恰在此时,台上宋青云与陈白沙的辩论告一段落,双方暂时休兵,等待下一轮交锋。
就在孙兆安准备开口引导下一环节时,林伯安忽然缓缓站起身。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只见林伯安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沈墨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成殿:
“沈先生,适才听贵我两派高徒论及知行、格物,皆发人深省。然,鄙人心中尚有一惑,盘旋良久,不知可否请教?”
沈墨言见是林伯安亲自发问,神色一正:“林兄请讲。”
林伯安深吸一口气,将字条上的问题,用更加凝练、更具冲击力的语言抛了出来:
“敢问沈先生,若依贵学‘心即理’、‘良知自知’之旨,人人内心自有是非准则,自能判断善恶。那么,朝廷所立之律法,乡里所定之规约,其权威性,当立于何处?若人人行事,但凭一己之良知,而无视外在共遵之规范,则家国天下,秩序何存?岂非各行其是,终至礼崩乐坏之境?”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
整个大成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之声!
这个问题太狠了!
它直接触及了统治的根基——秩序!
将心学那套高妙的理论,拉到了现实政治和社会治理的残酷层面进行拷问!
前排的学台李崇明、知府宋公瑾、致仕侍郎张文璟等人,原本略带悠闲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是啊,若人人都自以为良知在手,不服王法,不遵教化,这天下岂不要大乱?
楚梦瑶等心学支持者则是个个脸色煞白,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沈墨言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凝重与震惊。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这个问题极难回答。
肯定外在规范的绝对权威,则心学根基动摇;否定之,则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被扣上“危害社稷”的帽子!
他额头隐隐见汗,陷入了苦思。
良久,才勉强组织起语言,试图将“良知”与“共遵规范”进行调和,认为真正的良知自然会认同那些符合天理的律法规约……
但言辞之间,已失了之前的锋芒与自信,显得颇为牵强。
虽然沈墨言勉强应对了过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在这一回合的交锋中,林伯安凭借这石破天惊的一问,已然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台下,林伯安虽然面色依旧沉静,但宽大衣袖下的手却微微颤抖,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与狂喜!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台下女儿的方向,心中对那位献上此计的“高人”充满了感激与好奇。
而始作俑者陈洛,则安然坐在林芷萱身边,感受着师姐投来的那混合着震惊、崇拜与无比好奇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这一步,成了。
随着林伯安那石破天惊的一问,场上局势已然明朗。
尽管沈墨言勉力应对,未致全线溃败,但在所有明眼人心中,此次 “江州文华会” 的胜负天平,已彻底倾向了理学一方。
林伯安心中激动难以平复,不仅因为占据了上风,更因为那个问题为他打开了全新的思路。
激动之下,他文思泉涌,主动起身,面向众人,朗声吟诵道:
格竹观澜亦有年,寻源探理岂徒然?
千溪汇海终成浪,万木经霜始见天。
莫道殊途难共济,须知异曲本同弦。
今朝文庙辩章后,各引清流润砚田。
此诗前两联以“格竹观澜”、“寻源探理”隐喻理学格物穷理之路,以“千溪汇海”、“万木经霜”形容学问需积累与磨砺,终能成就博大与卓然。
后两联笔锋一转,境界豁然开朗,“莫道殊途难共济,须知异曲本同弦”表达了超越学派门户之见,追求儒家大道本源的胸怀,最后以“各引清流润砚田”作结,既是对沈墨言的尊重,也展现了理学海纳百川、滋养文脉的气度。
全诗格局宏大,立意高远,充分展现了理学大家的风范与气度。
沈墨言端坐台下,听着林伯安的赋诗,心中虽因方才受挫而略感沉闷,但他对心学的信念却未曾动摇。
相反,经此强敌的悍然一击,反而让他如同被擦去了尘封的宝剑,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身理论中需要完善和应对现实挑战之处。
“林伯安,不愧为江南理学砥柱,名不虚传!” 他心中暗赞。
自己在岭南几乎所向披靡,风光无限,这才起了远来江南儒风鼎盛之地,挑战林伯安这位理学名家的念头。
如今虽遭挫败,却真切感受到了对手的深厚学养与犀利思维,只觉得此行不虚,获益良多。
无数更新、完善心学理论,使其更能经世致用的新念头,已在他脑海中蓬勃生发。
同时,他也并非没有注意到林伯安方才突然接收小纸条的细节。
“想必是有高人暗中指点……这江南之地,果然藏龙卧虎,我败得不冤。”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在他心中涌起,很想知道那背后一语定鼎的“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些思绪在脑中飞快转过,沈墨言非但没有颓丧,反而更加豁达。
他长身而起,在众人目光中,顺着林伯安的诗韵,朗声和诗一首:
岭南问道未穷年,江左交锋意豁然。
镜垢拂拭还见月,心猿收束可参天。
虽惭律法疏防处,更砺良知砥柱弦。
且看春风化雨后,新苗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