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获得一二等的“科举生员”们,自然是众人恭贺的焦点,彼此之间也在互相道喜,讨论着接下来的备考计划。
陈洛身边很快围拢了一些人,既有府学同窗,也有闻讯赶来的互助会下属。
他从容应对着各方的祝贺,目光却穿过人群,看到了槐树下那道藕荷色的身影。
柳如丝隔着帷帽的轻纱,也正望着他。
见他看过来,她微微侧了侧头,纱帘轻晃,看不清表情,但陈洛似乎能感觉到,那后面定然是一张似笑非笑、带着些许揶揄的脸。
他心中一动,对周围人告了声罪,挤出人群,向柳如丝走去。
“姐姐怎么来了?日头这么晒。”陈洛走到近前,温声道。
柳如丝轻轻掀起帷帽一角,露出那张明媚娇艳的脸庞,桃花眼斜睨着他,语气带着惯有的娇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怎么?就许你那两位‘红颜知己’望眼欲穿地等榜,不许我这‘表姐’也来关心一下弟弟的前程?”
她特意在“红颜知己”和“表姐”上咬了重音。
陈洛失笑,知道她这些日子独守空宅,心里怕是积了些小情绪,连忙道:“姐姐说哪里话。弟弟能得一等,也有姐姐平日督促之功。”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安抚。
柳如丝哼了一声,脸色稍霁,打量了他一下:“算你会说话。考了一等,接下来可有的忙了。八月乡试,转眼即到。你那两位‘学友’,怕是更要拉着你‘朝夕研习’了吧?”
语气里那股酸溜溜的味道,遮掩不住。
陈洛正要解释,身后传来林芷萱清越的声音:“陈师弟,原来你在此处。”
只见林芷萱与楚梦瑶并肩走来。
林芷萱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楚梦瑶则神色平静,目光在陈洛和柳如丝之间扫过。
“柳姐姐也来了。”林芷萱对柳如丝微微福身,礼数周到,“恭喜师弟高中一等。乡试在即,我等更需加倍努力。不知师弟接下来如何安排?我与楚师妹商议,想在后日于学舍设一小小文会,邀几位同科举子交流心得,师弟可有闲暇?”
楚梦瑶也开口道:“不错。科试虽过,乡试才是大考。时间紧迫,不容懈怠。”
两人一唱一和,显然又将陈洛的“档期”安排上了。
柳如丝站在一旁,帷帽已完全放下,看不清神情,只觉她身姿依旧袅娜,却莫名透出一股静默的压力。
陈洛顿觉头大。
一边是即将到来的、决定下一阶段功名的乡试,以及两位才女“合理”且“正当”的学业邀约;一边是独守多日、明显已有些不悦的“表姐”……
他忽然觉得,这烈日下的天贶节,似乎比考场之内,更考验人的应对之能。
“此事……容我回去细细思量,再给二位答复。”陈洛斟酌着词句,暂时采用了拖延战术。
林芷萱和楚梦瑶对视一眼,也未紧逼,点头应下,又说了几句闲话,便相携离去,只是转身时,林芷萱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柳如丝所在的方向。
人群渐散,榜文在照壁上静静张贴,墨迹在阳光下仿佛要蒸发。
有人欢喜雀跃,憧憬着八月桂榜题名;有人黯然神伤,需思考未来三年何去何从;也有人已将目光投向了科举之外的人生。
陈洛陪着柳如丝慢慢往清水桥方向走去。
柳如丝一路无话,只是偶尔伸手拂好被微风撩起的面纱。
直到宅院门口,柳如丝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掀开帷帽,一双美眸定定地看着陈洛,声音听不出喜怒:
“弟弟如今是‘科举生员’了,前程似锦。姐姐我……是不是也该‘识趣’些,回杭州去了?”
陈洛心中咯噔一下。
看来,这因备考而起的微妙波澜,并未随着科试放榜而平息,反而可能因新的“学业安排”,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后院之火,似乎有复燃之势。
而这把火,显然比科考的笔墨文章,更难应付。
陈洛看着她帷帽下若隐若现的娇美容颜,那双平日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低垂着,长睫微颤,流露出少见的脆弱与委屈。
他知道,这段时间自己忙于科试备考,早出晚归,确实冷落了她。
林芷萱和楚梦瑶借学业之名将他“拴”在府学,更是让她心中积郁了被排斥、被忽视的不快。
今日放榜,自己又被那两位才女当着她面“预定”了接下来的文会,无异于火上浇油。
不能再让这醋海微澜演变成滔天巨浪了。
陈洛心中念头电转,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温柔,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与疼惜。
他没有立刻回答柳如丝的话,而是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姐姐,”他声音低沉而诚恳,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些日子,是弟弟不好。只顾着埋头备考,忽略了姐姐的感受。让你一个人在这宅院里,闷坏了吧?”
柳如丝没料到他直接认错,还如此情真意切,心头那点怨气不由散了两分,但面上依旧绷着,别过脸去,轻轻挣了挣手,却没挣脱,哼道:
“你知道就好。我还以为某人如今是‘科举生员’了,眼里就只有圣贤书和……某些‘红颜知己’了呢。”
“姐姐又说气话。”陈洛将她手握得更紧些,另一只手抬起,轻轻为她拂开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在我心里,姐姐永远是独一无二,最重要的。科试能得一等,固然有我自己苦读之功,但若非姐姐平日为我打理内外,让我无后顾之忧,我又怎能安心备考?这份功劳,姐姐当居首功。”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却说得情意绵绵,目光更是专注地凝望着柳如丝,仿佛眼中只盛得下她一人。
柳如丝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心头的坚冰又融化了些许,但嘴上仍不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