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给柳芸儿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联想、去让那颗种子慢慢扎根。
他知道,有些转变,需要时间,也需要当事人自己去完成那最关键的一步——从“听故事”到“想自己”。
陈洛观察着柳芸儿眼中渐起的微光,知道第一个故事已在她的心防上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稍作停顿,便又用那平缓而清晰的语调,讲起了另一个故事:
“再说一个离我们稍近些的,应天府,秦淮河畔。”
“那里曾有位小有名气的说书女先生,名叫柳惊鸿。才情出众,容貌亦是不俗。”
“然而,这份才貌却引来了灾祸,她被一位有权有势的权贵觊觎,并遭其施暴。”
柳芸儿听到“柳惊鸿”也姓柳,心头莫名一动,听得更加专注。
“事后,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向惊鸿。她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是非中心。原先请她说书的茶楼,顾忌名声,也不敢再让她登台。”
陈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郁,却并无悲切,反而有种叙述历史的冷静,“她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立足之地。”
“但柳惊鸿没有消失,更没有就此沉沦。”
陈洛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钦佩,“她换下了女装,穿起男子的长衫,束起头发,以‘柳先生’的名号,重新出现在人前。”
“只是,舞台不再是以往雅致的茶楼,而是更嘈杂、更市井的码头、集市、乃至街角空地。”
“她说的,也不再是过往的才子佳人、风花雪月。”
“甚至,她自己搜集、改编那些海外传闻中、历经磨难却坚韧不屈的女性故事。”
陈洛模仿着一种沧桑而有力的说书腔调,复述着柳惊鸿可能说过的话:
“‘列位看官,这世上的伤人利器,有刀剑,亦有流言。刀剑不过伤身,流言却能诛心。但只要这颗心不死,一息尚存,故事……就总能换个法子写下去。’”
“渐渐地,她身边聚集起一批固定的听众,其中不乏身世坎坷、各有苦衷的女子。”
“柳惊鸿便悄悄地将一些无法公之于众的真实遭遇,隐去姓名地点,改编成唱本,交给那些游走四方的盲艺人传唱。”
“于是,那些被压抑的、无法言说的痛苦与不甘,便以另一种更隐秘、却也更悠远的方式,在民间低回流转,寻找着共鸣……”
柳芸儿默默地听着,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柳惊鸿……也姓柳,也遭遇了那样可怕的伤害。
但她没有躲起来,没有寻死,甚至没有屈服于那些要将她淹没的非议。
她失去了在“正统”、“体面”的场所发声的资格,就干脆转向更底层、更边缘的“舞台”。
她运用自己最擅长的“说故事”,将个人的血泪创伤,升华为对世间不公的普遍叩问与无声抗争。
她不仅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的空间,还通过那些改编的唱本,为其他同样沉默的受害者,赢得了一丝情感上的共鸣与道义上的声援。
这是何其的坚强!
柳芸儿心中震撼,忍不住脱口问道:“那……柳先生她,就不怕别人非议她吗?她那样抛头露面,还改了男装,讲那些……那些故事,岂不是更惹人注目,更招来闲话?”
陈洛闻言,面色一正,目光如炬地看向柳芸儿,声音陡然变得清朗而有力:
“她为何要怕?该怕的,难道不是那个施暴的权贵,那些行凶的恶徒吗?”
“犯罪的是他们,为何反而是受害人要活在恐惧和羞耻之中,连重新站出来的勇气都不能有?这是何道理!”
柳芸儿被他的气势所慑,嗫嚅道:“可是……可是世俗的眼光,人言可畏啊……”
“世俗?”陈洛嗤笑一声,随即振声发问,字字铿锵,“若这‘世俗’,不去谴责罪恶,不去申讨暴行,反而将所有的鄙夷、歧视、流言蜚语的刀锋都对准无力反抗的受害者,那这样的‘世俗’,不过是恶行的帮凶,是扭曲畸形的枷锁!要它何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激昂:“公道自在人心!柳先生正是明白这一点。她遭遇不公,但她并未就此认命,也未曾自暴自弃。”
“她讲史,是在为自己代言,为自己发声!那是在用她的方式,向这不公的命运发出最嘹亮的抗争!”
“这非但不是可鄙之事,反而是何其壮哉,何其伟大!”
柳芸儿怔怔地看着陈洛,被他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正义感和对受害者毫无保留的声援所冲击。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问出了一个深埋心底、或许也是她最恐惧的问题:
“那……那你,你不会因为她……因为她‘不纯洁’了,而看不起她吗?”
陈洛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他直视着柳芸儿的眼睛,目光清澈坦荡,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
“荒谬!柳师姐,你怎会作此想?她一个弱女子,无端遭受如此侵害,身心俱创。”
“我不去痛斥那些行凶的禽兽,不去追问律法公义何在,反而要去看不起、去鄙夷一个无力反抗的受害者?”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非黑白,岂能如此颠倒?”
他引经据典,将其中道理层层说透,从人伦天性到律法公正,从个人品德到社会道义,言辞恳切,逻辑分明。
柳芸儿听着听着,只觉得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名为“羞耻”与“自鄙”的巨石,被陈洛的话语一点点撬动、瓦解。
是啊……事情已经发生了。
但正如陈洛所说,那不是自己的错!
犯罪的是徐灵渭、孙绍安、王廷玉那三个衣冠禽兽!
是他们用了下作的手段,是自己被他们无耻地算计了!
她甚至开始在脑海中,忍着恶心,一点点复盘那夜破碎的记忆,越发清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