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显得格外清晰。
柳如丝端坐车内,帷帽下的脸庞一片冰封般的平静,唯有紧握在袖中的双手,微微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陈洛方才借着修车间隙,压低声音、用最简短的言语,将苏小小带来的惊天噩耗与阴谋和盘托出——
何百河、赵猛联手设伏,孙振武一行三十余人惨遭屠杀、尸骨无存;
内奸就在身边,陆舟嫌疑最大;
对方仍在鱼杭县设伏,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孙振武、李敢、周康……
那些不久前还鲜活的面孔,那些随她奔波查案、对她虽有疑虑却也尽职尽责的手下……
就这么没了?
死在“自己人”卑鄙的伏击下?
何百河!
她早知道这位副千户对自己不满,处处掣肘,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敢如此丧心病狂,勾结前卫军官,对同僚举起屠刀!
就为了给他外甥肖宇腾位置?
为了掩盖漕运案的真相?
震惊、悲痛、愤怒、寒意……
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神,让她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论实力,她只是六品,远不是何百河那个五品老狐狸的对手,更遑论对方还有赵猛这等沙场悍将和数十精锐。
论背景,何百河在千户所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自己这个“空降”的百户,拿什么跟他斗?
去向千户厉昭告状?
厉昭会信谁?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一个刚上任、根基未稳的年轻女百户,指控一位资深副千户勾结军方屠杀同僚?
这听起来更像是失败者的疯狂诬陷。
前途,似乎一片黑暗,只剩下冰冷的杀机和绝望的陷阱。
然而,就在她心神恍惚、几乎要被这残酷现实击垮之际,陈洛沉稳而坚定的声音,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盏明灯,将她重新拉了回来。
“表姐,听我说。内奸未除,现在我们还在戏台上,就得把这出戏唱下去。”
陈洛一边假意检查车轮,一边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马车‘坏’了,这是我们的机会。你稳住陆舟,我们改道去德清县城。”
“以修车为名拖延时间,等那个去打前站的内鬼同伙回来,寻机将陆舟和他一起拿下,切断何百河的消息源。”
“至于何百河、赵猛那帮畜生……交给我。”
交给我。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决绝。
柳如丝猛地抬头,隔着帷帽的轻纱,望向陈洛。
他脸上沾了些油污,神情却异常冷静,眼神锐利如刀,那份镇定自若与强大的自信,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独自去偷袭何百河、赵猛等四十余人?
这计划听起来疯狂至极,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柳如丝知道陈洛武功很高,远在自己之上,但具体高到什么程度,她并不完全清楚。
可此刻,她愿意相信他。
这份信任,不知从何时起,早已深深植根于心。
是啊,自己现在六神无主,又能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陈洛的计划虽然冒险,却至少抓住了主动权——揪出内奸,切断联系,反客为主进行偷袭!
这远比被动等待或盲目逃窜更有希望!
更重要的是,他让自己做的,是拿下内奸。
这虽然也有风险,但相比起他要去直面的龙潭虎穴,已经安全太多。
他这是把最危险的任务揽了过去,把相对可控的部分留给了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涩同时涌上柳如丝心头。
感动于他的担当与保护,又担忧他的安危。
可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她知道,自己除了配合,别无选择。
不知不觉间,自己对这个小自己几岁的“表弟”,早已产生了深深的依赖。
有他在身边,仿佛再险恶的局势,也总能看到一线生机。
这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好。”她听到自己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答,“内奸交给我。你……千万小心。”
陈洛点了点头,没再多言,继续埋头“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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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勉强行驶了一段,那“嘎吱”声越来越响,车身也开始轻微摇晃。
柳如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按照陈洛之前的交待,吩咐停车,让众人到路边树荫下休息。
陈洛立刻跳下车,又装模作样地检查起来,眉头紧锁。
柳如丝也下车,站在一旁观看,时不时低声询问几句。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直在不远处观察、神色间隐现焦急的陆舟,终于按捺不住,快步走了过来。
“大人,”陆舟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这马车……情况如何?还能走吗?眼看日头偏西,若是耽搁久了,天黑前怕是赶不到鱼杭县了。”
柳如丝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叹了口气:
“怕是有些麻烦。车夫说,车轴磨损严重,兼有裂痕,勉强行走风险太大,需得找专业工匠仔细检修,更换部件才行。”
陆舟一听,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连忙道:
“大人,这荒郊野外的,哪有工匠?不如我们先慢慢赶到鱼杭县,那里好歹是个县城,定有车马行能修!若是耽搁在此,恐怕……”
“陆旗官,”柳如丝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行车安全,非同小可。此去鱼杭尚有数十里,万一路上车轴断裂,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