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种可能,虽然听起来更……离奇一些。”
“说。”
“或许是柳百户……事先察觉到了何副千户的意图,或者预感到了危险。”
罗兵斟酌着词句,“她或许……通过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渠道,联系上了太湖悍匪,或者利用了悍匪与何副千户、漕运衙门之间的矛盾,故意将何副千户的行踪泄露出去,甚至设下圈套,引诱悍匪与何副千户火并。”
“而她,则恰好‘因故’滞留德清,完美地置身事外,既除掉了针对她的上司,又将黑锅甩给了悍匪。”
这个推测,将柳如丝从一个“被动受害者”的角色,瞬间提升到了一个“冷静布局、借刀杀人”的阴谋家高度。
厉昭听完,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权衡这个可能性。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个推测……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柳如丝此人,江湖出身,行事作风与寻常官场女子不同,确有几分胆魄和手段。”
“若她真察觉了何百河的杀意,以其‘玉罗刹’的性子,未必不会先下手为强。”
然而,他话锋一转,指出了关键漏洞:“但是,若她真有此布局,并需要向外传递消息,陆舟这个内奸,作为何百河安插在她身边最直接的眼线,岂会毫无察觉?”
“何百河若从陆舟那里得知柳如丝有异常联络,或者行踪计划有变,又怎会毫无防备地踏入陷阱,最终身死?”
罗兵立刻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恍然”与“自省”:
“大人明察秋毫,思虑周全!是卑职思虑不周,只从动机和结果倒推,却忽略了这最关键的信息传递环节。”
“陆舟一直在柳百户身边,若柳百户真有异动,何副千户理应知晓。”
“如此看来,柳百户‘借刀杀人’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还是卑职先前那个推测,三方意外遭遇火并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他巧妙地顺着厉昭的思路,否定了自己那个过于“阴谋论”的猜测,既维护了上司的权威,也让自己回归到了更“稳妥”的分析轨道上。
汇报完后,罗兵退出签押房,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站在廊下阴影中,垂手肃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千户大人最后那句话,看似平淡,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将陆舟三人的供词……改成私通太湖帮?
然后安排他们……畏罪自杀?
他身为镇抚,执掌诏狱刑名多年,太清楚这短短一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仅仅是对几份口供的篡改,更是对整个老鸦岭惊天血案“官方定性”的一次根本性扭转!
他脑中飞快地回闪着方才与厉昭的对话,以及自己掌握的案情碎片。
陆舟三人的真实供词,指向的是何百河对柳如丝的监视与潜在恶意。
虽然并未直接供出何百河策划了老鸦岭袭击,但结合何百河与柳如丝的紧张关系、何百河与漕运衙门的利益勾连,以及老鸦岭那诡异的三方混战现场……
一个可怕的推测几乎呼之欲出:
何百河很可能为了掩盖漕运案真相、或清除柳如丝这个障碍,策划了对孙振武押送队伍的袭击,甚至可能还想对柳如丝本人下手。
只是不知为何,行动出了岔子,与可能“恰好”路过的杭州前卫赵猛部撞上,更可能引来了真正的太湖悍匪,最终导致了一场惨烈的大混战,全军覆没。
这个推测,固然骇人听闻,但从逻辑和动机上,却比单纯的“悍匪随机袭击”或“三方偶遇火并”更能解释诸多疑点:
为何孙振武等人的尸体被特意掩埋?
悍匪杀人劫货,何必多此一举?
只有内部人灭口,才会试图掩盖痕迹。
为何何百河与赵猛会同时出现在远离常规巡逻路线的老鸦岭?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若这个推测为真,哪怕只是部分为真,对杭州武德司千户所而言,将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丑闻!
副千户为私利勾结外部势力,屠杀同僚下属,导致数十名精锐官兵殒命!
这传出去,千户所声誉扫地,上峰震怒,厉昭这个千户首当其冲,别说仕途,恐怕性命都难保!
整个杭州官场、军方系统都会受到波及,引发难以预料的地震。
反之,若将此案彻底定性为“太湖悍匪穷凶极恶,袭击我武德司与前卫忠勇官兵,双方激战,壮烈殉国”,那么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何百河、孙振武、赵猛……
所有死者,都成了为国捐躯的烈士,是抵抗悍匪、保卫漕运的英雄!
千户所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上面为了安抚军心、彰显朝廷威严、鼓舞士气,不仅不会追责,反而可能大力褒奖抚恤,将此事作为“官兵英勇抗匪”的典型。
至于真相如何……
在滔天的利益和巨大的危机面前,有时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让这个“真相”服务于大局,维护住武德司乃至杭州官场的体面与稳定。
而陆舟这三只“老鼠”,就成了必须被清除的“污点”。
他们的真实供词,是指向内部丑闻的毒刺。
唯有让他们“私通太湖帮”,成为导致这次“悲剧”的内奸罪魁,然后“畏罪自杀”,才能将内部矛盾彻底外部化,将所有罪责推给太湖悍匪,完美地圆上整个故事,堵住一切可能的漏洞。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罗兵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但随即,又涌起一股近乎冷酷的明悟。
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上位者的权衡。
死去的已经死去,活着的人,尤其是掌握权力的人,必须为更大的“利益”和“稳定”做出选择。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