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从公主府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翰林院门口聚集着不少下值的官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他刚在门口站定,便看见解缙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一步三晃,嘴里还哼着小曲。
“解兄!”陈洛迎上去。
解缙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道:“陈老弟!今日又去公主府蹭饭了?你可真是好福气,公主府的伙食,比翰林院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上下打量了陈洛一眼,压低声音,“怎么样,公主又给你什么好吃的了?”
陈洛失笑,也不解释,只是道:“解兄说笑了。走走走,边走边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
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解缙心情不错,脚步轻快,嘴里还在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陈洛想起下午在待诏房没说完的话,便问道:“解兄,你说的那秦淮八艳,你都见过?”
解缙顿时来了精神,挺了挺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当然!我解缙在秦淮河上,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顾晚晴的画舫,我去过;董小婉的倚霞阁,我也去过;李湘君的邀雪轩,更是常客。”
“卞玉金、寇白萌、马香兰、柳茹氏、陈沅沅,哪一个不是对我客客气气、以礼相待?”
陈洛笑道:“解兄俸禄不高,去得起这些地方?”
解缙“嗤”了一声,摆摆手道:“陈老弟,你这就不懂了。像咱们这样的才子,去秦淮河,哪里用得着花钱?那些大家们,争着抢着请咱们去呢!”
“你想想,她们虽是风尘中人,可也爱才啊。你若是只会砸银子,那是最下等的客人;你若是有真才实学,能诗能文,能品画能赏曲,那才是她们真正欢迎的人。”
“我解缙去了,不要钱,还管酒管饭,临走还要送几首新诗,让她们拿去传唱。”
陈洛笑道:“解兄好大的排面。”
解缙得意洋洋:“那是自然。不是我吹,在秦淮河上,提起‘解大才子’几个字,那是有口皆碑的。”
陈洛不甘示弱,笑道:“解兄在秦淮河有排面,我在江州、杭州那也是相当抢手的。江州听雪楼的头牌,那是求着我的诗词去唱。杭州水月楼的头牌,也是重金求我的作品。不但不花钱,她们还得倒贴。”
解缙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道:“好!好!好!陈老弟,你我真是意气相投!若是换个人在我面前吹嘘,我定要狠狠打击,扒下他的真面目。”
“但是陈老弟你嘛——你有此才华,不足为奇。咱们这等才子,正该视功名利禄于浮云,视金银财帛如粪土。那些只会砸银子的俗人,哪里懂得风月之趣?”
两人相视大笑,引得旁边几个翰林院的官员纷纷侧目,有人认出是解缙,便远远地绕开了。
解缙却不以为意,反而笑声更大。
他这人向来如此,目中无人惯了,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
那些同僚躲着他走,他还觉得清净。
两人说着笑着,已经走出了翰林院大门。
门口聚集着不少下值的官员,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
解缙的声音本来就大,又谈的是秦淮风月,顿时引来不少目光。
一个老翰林正从门里出来,头上戴着红帽,身上穿着青袍,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他看见解缙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又听见他在说什么“视功名利禄于浮云”,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老翰林正是刘编修,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多年。
他平日里最看不惯解缙这种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做派,此时见他与陈洛在门口高谈阔论,旁若无人,心中便来了气。
他走上前来,斜睨了解缙一眼,冷冷道:“井底蛤蟆,身穿绿衣。”
这话说得刻薄。
解缙是从九品的待诏,穿的是绿袍。
“井底蛤蟆”是说他是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身穿绿衣”是说他官小位卑,不值一提。
两句连起来,便是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旁边几个官员听见,都停下脚步,等着看好戏。
解缙在翰林院人缘不好,平日里得罪的人不少,此时见有人出头,都乐得看热闹。
陈洛心中暗道不好,正要开口打圆场,解缙已经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老翰林头上。
那老翰林戴的是红帽——也是六七品官员的制式,但老翰林喜欢红色。
解缙一眼便认出了他,姓刘,是个编修,平日里没少在背后嚼他的舌根。
他早看这人不顺眼了,今日送上门来,岂能放过?
解缙上下打量了那老翰林一眼,嘴角一撇,慢悠悠地开口:“田中蚯蚓,头戴赤冠。”
这话回得妙。
田中蚯蚓,是说他是泥地里打滚的虫子,上不得台面;
头戴赤冠,是说他明明是个不入流的角色,却偏要戴个红帽子充大人。
两句连起来,便是骂他自不量力、沐猴而冠。
那老翰林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手指着解缙,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本想羞辱解缙一番,没想到反被解缙羞辱得体无完肤。
周围几个官员想笑又不敢笑,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陈洛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
他朝那老翰林拱手,笑道:“刘编修,解待诏这人说话没个把门的,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方才那话,是说他自己呢——他是井底蛤蟆,没见过世面;您是田中蚯蚓,默默耕耘。他是在自嘲,不是在说您。”
这话说得巧妙,把那句“田中蚯蚓”给圆了过去,给了那老翰林一个台阶下。
那老翰林看了陈洛一眼,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又瞪了解缙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解缙还要再说,被陈洛一把拉住。
“解兄,行了行了。跟这种人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