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路,是用尸山血海铺成的。
龙气越盛,血光越重。
这不是预言,是因果。
你要那条龙腾飞起来,就得用无数人的命去填。
程济的目光落在老道脸上。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太久。
“血光之后,有忠魂不散。”
程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
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却带着一种陈洛从未在程济身上见过的沉重。
忠魂。
谁的忠魂?为谁而忠?为谁而死?死后又为何不散?
陈洛忽然想起程济方才说的那句“人事在人”。
星象预示了刀兵,刀兵带来了血光,血光之中有人死去,死去的人里有人被称为忠魂。
那么,谁是忠魂?
为建文帝而死的人,还是为燕王而死的人?
或者两者皆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程济在回答老道的同时,也在回答自己心中的某个问题。
那个问题,程济大概已经问了自己很久了。
老道听了程济的话,沉默了。
这是老道坐下之后,第一次真正的沉默。
不是停顿,不是思考,是沉默。
仿佛程济的那句“忠魂不散”,碰到了什么东西。
然后老道笑了。
“哈哈哈。”
三声笑。
不高不低,不喜不悲。
不是嘲弄,不是赞赏,更不是欢愉。
那笑声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像一口千年的古井,你探头望下去,只见水光粼粼,却不知水深几许。
笑声未落,老道已经站起身来。
他面朝程济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面朝陈洛的方向,也微微点了点头。
两次点头,幅度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然后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脚步无声,衣袂不惊,和来时一样。
陈洛下意识站起身来,想追出去。
可他才迈出一步,老道的身影便已经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昏黄的灯笼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仿佛方才那一场对饮,不过是酒酣耳热之际的一场幻梦。
陈洛站在桌边,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转头看着程济,肚子里有一百个问题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程济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老道坐过的那张椅子上,落在老道用过的那只酒碗上。
碗中还剩着小半碗酒,琥珀色的液面平滑如镜,映着烛光,微微晃动。
“老程,”陈洛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认识这位道长?”
程济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浓郁的酒香,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龙门派,长春真人一脉。”
程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但陈洛听得出来,那散漫底下压着东西,“北宗清修,不涉世事。当年太祖爷曾三诏长春后人入京,皆以‘山野之人,不堪驱使’辞之。”
“太祖大怒,欲加罪,被军师刘忌劝住了。刘忌说,此脉隐于山林,不交权贵,不涉朝政,留之无害,反可为道家留存一脉清流。太祖遂作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老道用过的酒碗上,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太祖都请不动的人,今日被两坛聚宝仙酿请来了。陈小子,你这面子,比太祖还大。”
陈洛没有接这个玩笑。
他看着程济,认真地问道:“老程,方才你们说的那些话,我只听懂了一半。龙气、血光、忠魂——究竟是什么意思?”
程济沉默了很久。
酒馆里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小二坐在后厨门口剥蒜,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程济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陈洛。
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两团小小的火焰在瞳孔中跳动。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丝陈洛看不懂的东西。
“相者观其心,非观其面。”程济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陈洛听,“面相可改,心相难移。”
陈洛怔住了。
这句话,不是回答。
或者说,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可他隐隐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回答都重。
程济问老道“观人相可知谁主沉浮”,老道答了“北方有龙气,龙气之下必有血光”,程济又说“血光之后有忠魂不散”。
然后老道便笑了,起身走了。
从头到尾,老道没有评价程济的星象,程济也没有评价老道的相术。
可程济最后这句话,分明是在说老道。
相者观其心,非观其面——真正的相术,看的不是人的面相骨相,而是心相。
面相可以随着年龄、境遇、修为而改变,但心相是一个人最本真的东西,改不了。
程济方才那句“先生观人相,可知谁主沉浮”,问的是老道。
可程济这句话,却像是在说——那老道自己,便是一个真正的“相者”。
他观的是心相,不是面相。
而他陈洛的心相,早在去年杭州吴山道观那一盘残局之中,便已经被老道看过了。
看过了,便给了他那本《玉液还丹术》。
不是因为他解开了那盘棋,是因为老道看到了他的心相。
陈洛忽然想起老道临走前,面朝他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的分量,他此刻才隐约感受到。
“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