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他是朱长姬,他也会这么做。
一个深夜潜入府中、自称要与你做交易的人,你若是一上来便掏心掏肺,那才是蠢。
眼下他最需要的,不是朱长姬的信任,而是接触朱长姬的机会。
只要能见到她,便能有互动;有互动,便能有缘玉。
至于以后能不能增加见面的频率,能不能让她对自己更加看重,那就要看他接下来的表现了。
他正在心中盘算着,西暖阁的门帘忽然挑开了。
陈洛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朱长姬从暖阁中走出来。
她换下了那身夜行劲装,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
裙身素净,只在袖口和裙裾处绣了几朵淡银色的祥云纹,行走之间,那些祥云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仿佛真的在流动。
她的长发不再束起,而是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了一个偏髻,余下的青丝如瀑布般垂在肩头,发尾微微有些潮意——
大概是方才动手时出了些汗,她用湿布简单擦拭过。
她的脸上不着脂粉,只是在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胭脂,衬得那张原本就倾国倾城的容颜,愈发如朝霞映雪,不可方物。
陈洛见过的美人不少。
苏雨晴清冷如雨后的青荷,林芷萱温婉如三月的春风,楚梦瑶清高如雪中的寒梅,沈清秋飒爽如出鞘的长剑,柳如丝艳丽如带刺的玫瑰,朱明媛明艳如春日的海棠,白昙苍白脆弱如琉璃盏中的薄冰。
她们各有各的美,每一种都足以让人过目难忘。
但朱长姬的美,是不同的。
那是一种不需要任何修饰便能震慑人心的美。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造物主用最细的笔、最浓的墨、最虔诚的心意,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琼鼻挺翘,唇若点朱。
更难得的是那份气质——清冷中带着尊贵,从容中透着锐利,明明只是穿着一身寻常的襦裙、挽着一个随意的发髻,却让人感觉她正坐在九重宫阙之上,俯瞰众生。
这便是二品倾城的含金量。
陈洛眼中的那道光,朱长姬捕捉到了。
她自幼见惯了旁人惊艳的目光——在燕王府,在北境军中,在京师各府邸的宴会上,无论男女老少,第一眼看见她时,眼神都会有那一瞬间的失神。
她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厌倦。
但此刻陈洛眼中的那道光,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不是因为那道光有多炽热——事实上陈洛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平和。
是因为那道光出现在这个人眼中。
这个人,方才在后花园里,用一片空寂之势吞掉了她的赫赫明明一剑。
这个人在天界寺藏经楼前,对她说“莫道禅心无一物,夜深犹自望幽燕”。
这个人深更半夜潜入燕王府,用一场硬仗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然后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说辞——“我要的是交易,不是赏赐”——试图与她平起平坐。
这样的一个人,她很难把他当作寻常的“旁人”。
朱长姬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得意。
她在暖阁中换衣时,确实比平日多花了几分心思。
不是刻意为之,只是——那个陈洛方才说“仰慕郡主”,虽然她当场便戳穿了他的假惺惺,但那句话,终究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点什么东西。
她也是女孩子。
陈洛好歹也是个剑眉星目、风姿俊朗的帅哥,武道天赋惊人,文采更是一等一的好。
被这样的人说一句“仰慕”,即便明知道是假的,也难免会在铜镜前多停留片刻。
但也仅仅是片刻。
朱长姬很快便收敛了那份小儿女的心思。
她是燕王的嫡长孙女,肩负着燕王一脉在京师的耳目与布局。
她这些年拉拢朝臣、结交权贵、安插眼线、收集情报,用过的“手段”不知凡几。
美色,自然也是手段之一。
她很清楚自己的容貌对男人有多大的影响力,也很清楚如何恰如其分地运用这份影响力——
既不让对方觉得轻浮,又能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中多一分好感。
今日略作装扮,三分是女儿家的本能,七分是权衡之后的刻意。
陈洛值得她花这点心思。
她走到茶桌对面,在陈洛对面的坐墩上坐下。
裙裾铺开,如一朵月白色的花在黄花梨木的桌边绽放。
她端起自己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抬起眼,看着陈洛。
烛光在她的瞳孔中跳动,两团小小的火焰。
“陈修撰,”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方才在花园中,你说你来找我交易的理由,是不想做棋子。我姑且信你。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陈洛,“这个理由,够你冒险潜入燕王府,够你接下我全力一剑。却不够。”
陈洛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你方才说的那些,是实话。但不全是实话。”
朱长姬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剖析一份情报,“你说宝庆公主给你的是恩情,是还不清的债。你说燕王府能给你的是交易,是两清的买卖。”
“你说你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想做下棋的人。这些,我都信。因为这些话,太过自私,自私到不像是编的。”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但你少说了一样东西。”
陈洛眉梢微挑,心中忽然有一种被她看穿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但他不得不承认,朱长姬的洞察力,确实是他遇到的所有红颜之中最强的一个。
“你冒着被朝廷发现、被宝庆公主怀疑、被我燕王府当作细作当场斩杀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