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恢复汉统,建文帝折腾,燕王肩上担着太祖遗志。这些话,你在翰林院,对别人说过吗?”
陈洛摇了摇头:“没有。这些话,在下只对郡主说过。”
朱长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东西。
“为什么只对我说?”
陈洛想了想,坦然道:“因为只有郡主,会认真听完。”
朱长姬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只空了的茶盏。
盏底残留着几片舒展开的龙井嫩芽,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绿色。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听一个人说这么多话了。
在京师的每一天,她都在听——听朝臣们的弦外之音,听盟友们的言不由衷,听暗桩们汇报的蛛丝马迹。
她听了太多的话,却没有几句是真的。
而今夜,这个潜入她府中的年轻男子,对她说了一箩筐的话。
有些是算计,有些是坦诚,有些是仰慕,有些是信念。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她知道,这里面,有真的。
因为那些关于太祖恢复汉统的话,那些关于建文帝自相矛盾的话,那些关于周礼复古刻舟求剑的话——
一个只想着投机的人,不会去想这些东西。
更不会把这些东西,当作选择阵营的理由。
她抬起头,看着陈洛,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的字,写得如何?”
陈洛一怔,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尚可。翰林院的前辈说,在下的字,骨架有了,缺些火候。”
朱长姬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一只青瓷画缸中抽出一幅卷轴。
她将卷轴放在茶桌上,缓缓展开。
是一幅字。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潜龙在渊”。
与墙上那幅一模一样的内容,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墙上那幅字,笔力沉雄,墨迹如刀刻斧凿,透着一股沙场宿将的刚毅果决。
而这一幅,笔意内敛,藏锋不露,撇捺之间的锋芒全部收敛在点画的起止之中,乍看平平无奇,细看却有一股引而不发的力量。
“这是我写的。”朱长姬的声音很轻,“练了三年,写成这样。祖父说,形似了,神还差得远。”
她抬起头,看着陈洛:“你方才说,燕王殿下肩上担着太祖的遗志。祖父他,确实是这样的人。但他年纪大了。父王他们,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燕王一脉的未来,不在他们身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幅“潜龙在渊”四个字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潜龙在渊。龙在深渊之中,蛰伏待时。时未至,不可动;时已至,不可失。”
她抬起头,看着陈洛。
烛光下,她的眸子亮得惊人。
“陈洛,你说的那些,我信一半。”
陈洛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但我愿意,把另一半,交给时间。”
她将手中的卷轴缓缓卷起,双手捧着,递向陈洛。
“这幅字,送给你。不是燕王府的秘籍,不是交易的筹码。是我自己写的。”
陈洛双手接过卷轴,入手微沉,纸面还残留着朱长姬指尖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卷轴,又抬起头,看着朱长姬。
“郡主送在下的字,在下会好好练。下次见面,在下写一幅‘见龙在田’,请郡主指点。”
朱长姬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每月初一、十五,子时。天界寺松林,或我燕王府退思院。若有紧急事务,可差人送信至城南‘福瑞祥’绸缎庄,暗语是‘北边的云锦到了没有’,回语‘还没,路上不太平’。记住了?”
陈洛道:“记住了。”
“那便去吧。”
陈洛将卷轴收入怀中,转身向门外走去。
朱长姬背对着陈洛,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住。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摇得忽长忽短。
她以为他要走了,正欲转身回西暖阁,却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斟酌过的郑重。
“郡主,在下还有一事。”
朱长姬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至极的弧线。
“说。”
陈洛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坚持:
“在下与郡主之间的交易,关乎燕王府的生死存亡,也关乎在下的身家性命。这其间传递的消息、交换的筹码,多一分则险,泄一丝则危。”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一分:“所以在下希望,今后所有情报交接,只在下与郡主两人在场。在下只信郡主一人。”
朱长姬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来,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意外。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陈洛,等他说完。
陈洛坦然与她对视,继续道:“在下还希望,郡主能给予在下随时来燕王府碰头的权力。”
“不必拘泥于初一十五,不必每次都要在天界寺松林里吹着冷风说话。”
“在下有紧急情报时,能随时见到郡主;郡主有紧急事务时,也能随时召见在下。”
朱长姬的眉梢微微扬起。
这个要求,比她预想的要大。
随时出入燕王府——这等于把燕王府最核心的防线,向一个认识不过几个时辰的外人敞开了。
她看着陈洛,目光中带着审视:“每月见一两面难道不够吗?来往频繁了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