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秦淮河上的点点灯火,眼前却恍惚闪过银安殿废墟中那三十七具焦黑的遗骸。
湘王的确是好人,可好人在这朝堂上往往活不长久。
寇白萌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那些刺客是谁的人?”
陈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个你们红袖招迟早会查到。给你们留点事做吧,全问光了,回去不好交代。”
寇白萌“哼”了一声,团扇啪地拍在桌上,拿起酒壶给陈洛续杯。
两人的手指在杯沿旁轻轻碰了一下——谁也没有刻意回避,却也没有刻意停留。
这一碰便在这秦淮河的夜、这满舱的酒香与灯影中荡开了一圈极淡的波纹。
寇白萌先移开手,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忽然嗔道:“你一出门就是两个月,回来也不给我带个礼物,真是个没良心的。”
陈洛笑道:“我这不是把我自己带来了吗?”
寇白萌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两人便又开始了一贯的你来我往。
在陈洛眼中,与寇白萌相处是难得轻松的事——她与苏小小师出同门,却比苏小小更洒脱,天生适合这秦淮河的风月场。
她时而幽怨薄情郎,时而嗔怪没良心;
他时而冷面无情,时而厚颜无耻。
两人都谙熟风月场中的分寸,你来我往,棋逢对手。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中间只隔着一层纸,纸的那头是苏小小、是红袖招的情报网、是一大堆说不清道不明的利害关系。
所以纸暂时不捅破也无妨。
就这样若即若离地坐在一起喝酒,比什么都有趣。
酒过三巡,陈洛饮完最后一口,起身辞别。
临走时将一个锦盒推到寇白萌面前:“送给你的。不是什么值钱玩意,荆州带的。”
寇白萌接过盒子,拿出里面那枚红玉髓发簪时故意用扇子挡着半边脸,眼睛却在扇面上方打量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个青衫落拓的身形消失在跳板尽头。
她才将簪子举到灯前转了转,烛火上跳动的光晕透过玉髓,映出她唇角压不住的笑意。
陈洛走出听雨轩画舫,初冬的夜风裹着秦淮河上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微凉。
他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在暖阁中那点微醺醉意驱散干净。
他并非没有察觉到寇白萌的感观。
只是时局纷乱,儿女情长这种事,顺其自然便好。
金陵城很快就要迎来一场大风暴,在那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秦淮河的夜,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画舫的灯笼在河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丝竹声从各艘画舫中飘出来,与游人的笑语交织在一起。
陈洛从听雨轩画舫的跳板踏上岸,夜风微凉。
他拢了拢衣襟,正准备沿着河岸往状元境的方向走。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天眼通自行运转,视野中远远出现了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正沿着秦淮河岸的石板路向听雨轩画舫的方向走来。
女子身材高挑,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戴帷帽,帽沿垂下的一圈白纱遮住了面容。
步伐轻盈如风拂柳絮,素白衣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陈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赵清漪。
虽然帷帽遮住了脸,但那个身段、那个步伐、那股天生优雅的风姿,他不可能认错。
去年在杭州,赵清漪绑了孙绍安和王廷玉,成功勒索赎金五万两,随后给他留了二万两便不辞而别。
那一别,到如今已是一年有余。
此刻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一年的光阴,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看见了她。
一时间,那些躲在苏小小画舫中为赵清漪疗伤的过往历历在目——
她被徐鸿镇重伤,他暗中救下她,用《青木长生咒》为她修复经脉。
那些日子他们躲在画舫最里间的暗室里,昏暗的光线中她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眸时睁时闭,每一次接吻传功结束后她都会别过脸去,耳根红得透明。
那段日子二人举止亲密,互相信任依靠。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陈洛的心神微微一荡。
但下一瞬,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赵清漪身旁那个老者身上,荡漾的心神骤然凝固。
那老者年过半百,身量中等,穿一袭半旧的灰布道袍,头上挽了个简单的道髻,插着一根木簪。
面容极普通,普通到丢进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走在赵清漪身侧,步履从容,衣袂不惊,手里提着一柄寻常的铁剑,剑鞘上的黑漆已磨损了好几处。
但陈洛的天眼通敏锐地捕捉到,那老者每一步落地时,周遭的浮尘都会微微一沉——
不是被踩下去,而是齐齐向他的脚尖聚拢了极细微的一丝,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
所过之处,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极淡的檀香气息,若有若无,如隔着一层薄雾嗅到古刹中的焚香。
更诡异的是,随着那老者走近,两岸画舫的丝竹声变得时远时近,河面上的灯笼倒影微微颤动,连脚下青石板地面的坚实感都有些隐约恍惚,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意”在无声无息地影响着周围的环境。
陈洛心神剧震。
这种感觉,他曾在两处地方体会过。
一处是那夜程济观看星象时,引动星象所带动周围环境的微妙变化。
另一处便是此时此地,这个陌生老道仅仅是走在路上,便让整段秦淮河岸都笼罩在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道韵”之中。
二品宗师。
而且不是普通的二品——是与程济同一层次的道门宗师。
陈洛几乎是本能地在第一时间将《蛰龙诀》运转到极致。
圆满级《蛰龙诀》的胎息内循环骤然收紧,丹田中那枚金色液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