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湿草气的空气,走上前,隔着栅栏拱手:“这位先生,在下心有疑难,特来请教屋内道长。”
男人眼皮抬了抬,目光扫过李明浆洗发白的学宫青衫,声音干涩:“规矩,门板上写着。
钱呢?”
李明的心提了起来,手在袖中攥紧了那把钱币。
“需需多少?”
“看心意。”
男人淡淡道,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
看心意?李明咬了咬牙,将袖中所有的钱币都掏了出来,捧在手心,递到栅栏边。
雨水立刻打湿了它们。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手心,眉头骤然拧紧。
那黄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李明低头一看,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要晕过去。
手中哪有什么一捧钱币?只有两枚。
两枚边缘磨损、黯淡无光的铜钱,湿漉漉地躺在他同样湿漉漉的掌心,寒酸得刺眼。
刚才袖中那沉甸甸的感觉,难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柳儿
巨大的羞窘和绝望瞬间淹没了李明。
他脸颊滚烫,恨不得立刻转身逃开。
一万钱的要价,自己却只拿出两枚,这简直是自取其辱。
果然,那男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音,像是冷笑,又像是不耐。
他收回目光,重新变得木然,甚至微微侧过身,摆明了拒绝的姿态。
完了。
李明的手无力地垂下,铜钱几乎要脱手掉落。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领,一片冰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与绝望弥漫开时,那破屋后面,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形不高,甚至有些清瘦,但一步一行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韵律,仿佛脚下的泥泞湿滑都不存在。
他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异常整洁的蓝色法衣,宽袍大袖。
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方巾帽,样式古朴,最为奇特的是,帽子两侧各自垂下一根长长的蓝色布带,几乎垂到腰际,随着他的走动,带子末梢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飘拂。
他的脸很干净,下颌留着疏朗的短须,眼神平和,看不出年纪。
他先看了一眼栅栏外的李明,又瞥了一眼那个面色枯黄的男人。
“无妨。”
蓝衣道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雨声隔绝在外,直接落入李明耳中。
他走到栅栏边,并未开门,只是对李明微微颔首,“随我来。”
峰回路转。
李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慌忙收起那两枚烫手山芋般的铜钱,手足无措地绕过栅栏,跟着道人向屋侧走去。
经过那黄脸男人身边时,对方垂下眼,毫无反应。
道人引着他,来到屋舍的右前侧方。
这里离那破烂的正屋已有几步距离,脚下依旧是湿滑的谷草,前方不知何时也立起了一排更简陋的低矮枝杈,算是隔断。
那蓝衣道人便站在这片空地的中央。
李明这才看清,道人脚边的地上,竟然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长发披散,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纠结蓬乱如一团水草。
他赤裸着上半身,肋骨根根可数,皮肤是一种不祥的死灰色。
最骇人的是他的下半身,竟被硬塞进一个半埋入土、满是污垢的木桶里,只露出腰部以上。
这分明已是一具尸体。
李明倒抽一口凉气,脊背发寒,连连后退,脚跟绊在谷草上,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那“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干瘪的、死灰色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在里面冲撞。
他整个人,尤其是塞在桶里的部分,开始痛苦地、不规则地扭动起来,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又像被无形丝线拉扯的木偶。
骨头与木桶边缘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嗬呃咕噜”一连串模糊不清、意义难辨的音节从那微微张开的、灰白色的嘴唇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夹杂着非人的痛苦与某种疯狂的絮语。
附身。
这个词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李明的脑海。
原来书里记载、民间传闻的那些东西竟是真的?活生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就在眼前这破烂屋檐下上演。
他牙齿轻轻打颤,眼睛却死死盯住那扭动的躯体,移不开分毫。
忽然,那扭动停止了。
披散的头发缝隙里,似乎有一道诡异的目光,射向李明所在的方向。
李明猛地一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蓝衣道人已经不在原地,而是出现在了他身前一步之遥。而他,竟已双膝跪在了潮湿冰冷的泥地上。
道人面前,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方体的物件,长约三尺,宽一尺有余,厚度也有半尺,通体呈现出一种非金非木的暗沉光泽。
它并非实心,而是由无数个细小均匀的六边形结构紧密拼接、嵌套而成,构成一个完美的长方网格。
每一个六边形的平面上,都刻着一个古老的篆字,笔画深峻。
此刻,这些六边形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地、各自以不同的方向和速度微微旋转着,使得上面刻着的字时而清晰,时而隐没,流光溢彩,又玄奥莫测。
李明从未见过这样的“卦。”
它不像龟甲,不像蓍草,更不像寻常的卦盘。
它像一个活着的、充满智慧与秘密的精密机关。
“凝心。”
道人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
那悬浮的长方体卦象,整体开始缓缓旋转,由慢至快,带起细微的风声,上面无数六边形上的字迹化作一道道流曳的光痕。
“唰”地一下,它停了下来,稳稳定在空中。
正对着李明跪姿方向的一个六边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