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阳光洒进来,落到医生的肩上。
医生低着头在写病历,然后将目光移回到了电脑上。
医生没有去看她,像是随口一问:“请问哪里不舒服?”
声音响起的刹那,阮念感觉自己的头颅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嗡”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回心脏,指尖发麻,耳膜鼓噪,呼吸无意识地屏住,胸口传来沉闷的压迫感。
原来极致的紧张,真的会有濒死般的体验。
她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依靠那一点锐痛勉强维持着清醒。
“这几天,头有点痛……”
声音出口时,她听见了自己嗓音里无法控制的颤抖。
笔尖在病历纸上停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医生抬眸。
阳光中的尘埃缓慢漂浮,诊室里挂钟的秒针跳过一格,他的目光停留在阮念身上,匆匆一瞬。
随后,他再次去看电脑屏幕。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好像没认出她,也像是从不认识她。
再开口时,冰封的声线仿佛裂开一丝缝隙:“睡眠好吗?今天有没有吃早饭?”
“吃,吃了。”
阮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持续不断的耳鸣。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
“头疼什么时候开始?持续多久了?”
“具体是哪个部位?胀痛还是刺痛?”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也许在某个同学会上,也许只是人群中擦肩而过,她会微笑,会说“好久不见”……
没想到,时间竟然过的这么快。
再次见面,已是八年后。
八年,足以让一个城市改头换面,让少年长成大人,让悸动沉淀为遗忘,却没能让她学会如何忘记一个人。
阮念从未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医生见她久久不答,抬眸看向她。
目光再次相遇的刹那,阮念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
她不敢回答,抓起桌上的挂号单转身推门。
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像是要从什么可怕的现场逃离。
门在身后关上时,听见里面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他会追出来吗?
以一个医生对行为异常患者的负责态度?
阮念不敢回头,不敢验证。
她凭着本能辨认方向,看到洗手间的标识,疾步冲进去,反手锁上隔间的门。
然后,弯腰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
早餐吃的三明治混合着胃酸涌出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鼻腔。
她撑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某种深处的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突然决堤,毫无预兆。
曾经出现在遥远天边的人,突然有一天,在她看病的医院遇见。
她是该高兴呢,还是觉得幸运呢?
她也不知道……
网约车驶回公司的路上,阮念一直望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初冬的风里瑟瑟发抖。
这座城市在江屿深离开的八年里变了太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比如,她对江屿深的感情,或者,她骨子里的那份怯懦。
……
网约车停在五星级酒店楼下,阮念确认打车订单,顺手给了五星好评。
她也希望今年的业绩能达到最佳水平,就像她轻而易举送出的善意。
他看着张诗月发送的展厅号,去了华语厅。
展厅正在布置中,背景板上印着复杂的分子式和学术主题。
她帮忙核对物料,摆放资料,用忙碌暂时填满思绪的空白。
大约一小时后,受邀的专家、学者陆续到场。
“念念!”张诗月迎面走来,看到她时愣了一下,“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阮念摇摇头,“刚才去了医院,可能是消毒水味道太重了,有点头晕。”
张诗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心这么凉,是不是生病了?不然你去旁边休息室坐会儿,这边我先盯着。”
“我真没事……”阮念坚持道。
她需要这份忙碌来分散注意力。
张诗月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转而凑近她,压低声音,“今天江院长的儿子也会来,小道消息绝对靠谱。”
“叫什么……江……还是我们公司的股东。”
“江屿深。”阮念的心突然抽了一瞬,像是在抗议心跳的频率。
阮念苦笑:还真是风云人物。
只是叫什么不好,偏偏跟他重名。
她正想着,张诗月戳了戳阮念的胳膊,“你看,人来了。”
张诗月连连感叹,“还真是男神级别啊。”
入口处的光线似乎都聚焦在了那人身上。
男人一身西装笔挺,正微微侧身,与身旁一位年长的学者交谈。
偶尔点头或微扬嘴角时,那份沉淀下来的成熟气质,与记忆中那个清冷孤高的少年影像缓慢重叠,却又有着天壤之别。
是记忆美化了他,还是时光重塑了他?
阮念无从分辨。
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闷痛扩散开来。
而这一次,阮念没有机会像上午那样,仓惶地逃离……
众目睽睽之下,他结束了短暂的寒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会场。
然后,脚步一转,竟是朝着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穿越人群,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