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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禽兽(3 / 3)

十一月的阳光洒进来,落到医生的肩上。

医生低着头在写病历,然后将目光移回到了电脑上。

医生没有去看她,像是随口一问:“请问哪里不舒服?”

声音响起的刹那,阮念感觉自己的头颅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嗡”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回心脏,指尖发麻,耳膜鼓噪,呼吸无意识地屏住,胸口传来沉闷的压迫感。

原来极致的紧张,真的会有濒死般的体验。

她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依靠那一点锐痛勉强维持着清醒。

“这几天,头有点痛……”

声音出口时,她听见了自己嗓音里无法控制的颤抖。

笔尖在病历纸上停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医生抬眸。

阳光中的尘埃缓慢漂浮,诊室里挂钟的秒针跳过一格,他的目光停留在阮念身上,匆匆一瞬。

随后,他再次去看电脑屏幕。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好像没认出她,也像是从不认识她。

再开口时,冰封的声线仿佛裂开一丝缝隙:“睡眠好吗?今天有没有吃早饭?”

“吃,吃了。”

阮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持续不断的耳鸣。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

“头疼什么时候开始?持续多久了?”

“具体是哪个部位?胀痛还是刺痛?”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也许在某个同学会上,也许只是人群中擦肩而过,她会微笑,会说“好久不见”……

没想到,时间竟然过的这么快。

再次见面,已是八年后。

八年,足以让一个城市改头换面,让少年长成大人,让悸动沉淀为遗忘,却没能让她学会如何忘记一个人。

阮念从未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医生见她久久不答,抬眸看向她。

目光再次相遇的刹那,阮念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

她不敢回答,抓起桌上的挂号单转身推门。

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像是要从什么可怕的现场逃离。

门在身后关上时,听见里面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他会追出来吗?

以一个医生对行为异常患者的负责态度?

阮念不敢回头,不敢验证。

她凭着本能辨认方向,看到洗手间的标识,疾步冲进去,反手锁上隔间的门。

然后,弯腰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

早餐吃的三明治混合着胃酸涌出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鼻腔。

她撑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某种深处的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突然决堤,毫无预兆。

曾经出现在遥远天边的人,突然有一天,在她看病的医院遇见。

她是该高兴呢,还是觉得幸运呢?

她也不知道……

网约车驶回公司的路上,阮念一直望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初冬的风里瑟瑟发抖。

这座城市在江屿深离开的八年里变了太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比如,她对江屿深的感情,或者,她骨子里的那份怯懦。

……

网约车停在五星级酒店楼下,阮念确认打车订单,顺手给了五星好评。

她也希望今年的业绩能达到最佳水平,就像她轻而易举送出的善意。

他看着张诗月发送的展厅号,去了华语厅。

展厅正在布置中,背景板上印着复杂的分子式和学术主题。

她帮忙核对物料,摆放资料,用忙碌暂时填满思绪的空白。

大约一小时后,受邀的专家、学者陆续到场。

“念念!”张诗月迎面走来,看到她时愣了一下,“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阮念摇摇头,“刚才去了医院,可能是消毒水味道太重了,有点头晕。”

张诗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心这么凉,是不是生病了?不然你去旁边休息室坐会儿,这边我先盯着。”

“我真没事……”阮念坚持道。

她需要这份忙碌来分散注意力。

张诗月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转而凑近她,压低声音,“今天江院长的儿子也会来,小道消息绝对靠谱。”

“叫什么……江……还是我们公司的股东。”

“江屿深。”阮念的心突然抽了一瞬,像是在抗议心跳的频率。

阮念苦笑:还真是风云人物。

只是叫什么不好,偏偏跟他重名。

她正想着,张诗月戳了戳阮念的胳膊,“你看,人来了。”

张诗月连连感叹,“还真是男神级别啊。”

入口处的光线似乎都聚焦在了那人身上。

男人一身西装笔挺,正微微侧身,与身旁一位年长的学者交谈。

偶尔点头或微扬嘴角时,那份沉淀下来的成熟气质,与记忆中那个清冷孤高的少年影像缓慢重叠,却又有着天壤之别。

是记忆美化了他,还是时光重塑了他?

阮念无从分辨。

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闷痛扩散开来。

而这一次,阮念没有机会像上午那样,仓惶地逃离……

众目睽睽之下,他结束了短暂的寒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会场。

然后,脚步一转,竟是朝着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穿越人群,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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