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联合交易所。他没有进大户室,也未惊动任何人,只是换了身普通的西装,戴着副平光眼镜,像个寻常的经纪或分析师,漫步在交易大厅外嘈杂的走廊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被电子报价屏的红绿光芒映照得神色各异的股民、经纪,看着他们为每一个点的波动而欢呼或咒骂。
他的脚步在一个略显拥挤的散户交易柜台前停驻。那里,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半旧但整洁西装的男人,正紧盯着屏幕上“香港电灯”的股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柜台边缘。男人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却又被股市的硝烟熏染出几分焦灼与固执,眼神里有一种这个时代很多投机者所没有的、近乎天真的执着与认真。他身边还跟着个半大少年,约十二三岁,眉眼神似男人,正懵懂又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叶潇男的目光在男人脸上停留片刻,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像缓缓浮现——方进新。一个在原本轨迹中,因正直、因轻信、因这场即将到来的股灾而倾家荡产、精神崩溃,最终落得凄凉下场的悲剧人物。而他身边的少年,便是其子,未来在金融市场上掀起过风浪的方展博。
此刻的方进新,脸色因激动而微微发红,显然重仓持有“香港电灯”或其他热门股,正享受着资产膨胀的快感。
叶潇男静立片刻,等到一波短暂的报价高潮过去,周围稍静,才缓步上前,站在方进新侧后方,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平静地开口:“先生看好后市?”
方进新闻声侧头,见是个气质沉稳、目光深邃的陌生人,虽衣着普通,却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压力。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乐观与自信:“当然!香港前途已定,经济腾飞,资金充裕,牛市才刚刚开始!你看这成交量,这气势……”他指着屏幕上又一波拉升的曲线。
叶潇男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道冷泉注入沸腾的油锅:“盛极而衰,物极必反。美国加息不止,贸易赤字惊人,全球流动性已到强弩之末。香港股市市盈率畸高,全靠资金推动,地基是虚的。不出两月,必有巨变。”
方进新闻言,眉头立刻皱起,上下打量叶潇男,见他并非自己熟知的任何一位市场名人或资深分析师,不由生出几分怀疑与不悦:“阁下是……”
“一个看到风险的人。”叶潇男打断他,目光落在少年方展博身上一瞬,又回到方进新脸上,“先生气度不像纯粹的投机客,当有正业。何不趁此刻利润丰厚,逐步减仓,持有现金,等待风波过去,再图良机?将全部身家甚至借贷投入这击鼓传花的游戏,一旦鼓声停止……”
“荒谬!”方进新被“击鼓传花”四个字刺痛,声音提高了几分,引来旁边几人侧目,“我看你是自己错过了行情,在这里危言耸听!香港有内地支持,外资持续流入,基本面好的很!什么巨变?我看是有些人自己胆小,看不得别人赚钱!”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仿佛要说服自己坚定持仓的信心。
叶潇男并不动怒,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心底深处那一丝被狂热掩盖的不安。“言尽于此,望君三思。风暴来时,第一个被卷走的,往往是站在浪尖上的人。”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汇入人流,消失在大厅的拐角。
方进新对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觉得晦气,转头继续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那红色仿佛更鲜艳了,抚平了他心头刚被勾起的一丝涟漪。他搂了搂儿子的肩膀:“展博,看到没,赚钱要靠胆识和眼光,别听那些失败者的酸话!”
方展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却不由望向叶潇男消失的方向,那个叔叔的眼神,好奇怪,好像……真的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此后一个多月,市场在狂热与小幅震荡中继续攀升。方进新不仅没有减持,反而在“好友”丁蟹的鼓动和看似“内幕”的消息下,又融资加仓了另外几只热门地产股。他偶尔会想起那个陌生人的警告,但旋即被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和周围一片看涨的声音冲散。那个警告,连同那个神秘人的面容,渐渐被遗忘在追逐利润的亢奋中。
叶潇男没有再出现在交易所。他的团队按计划保持着静默,只是通过隐蔽渠道监控着市场每一个细微的裂痕。对于方进新,他已给出过警示,仁至义尽。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尤其是在这癫狂的市场里。
历史的车轮无情碾过。
1987年10月19日,黑色的星期一,如期而至。
10月20日,市场持续恐慌,港股再度大跌。
10月26日,港股经历“黑色的星期一”,创下全球股市历史最高单日跌幅纪录。
方进新的世界彻底崩塌。融资盘被券商无情平仓,不仅本金灰飞烟灭,还倒欠下巨额债务。他试图寻找那个鼓动他加仓的“好友”丁蟹,对方却早已不见踪影,据说也亏得底掉,跑路了。
债主上门,银行催缴,原本还算体面的家庭瞬间陷入绝境。妻子惊恐的哭泣,孩子懵懂不安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那个陌生人的警告——“一旦鼓声停止……”、“站在浪尖上的人……” 悔恨、绝望、自我怀疑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短短数日,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眼神涣散,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
就在他走投无路,甚至萌生可怕念头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平治轿车停在了他家租住的唐楼楼下。陈小虎带着两名神情精干的助手走了下来。
方进新透过窗户看到他们,以为是债主派来的人,惊恐地想要躲藏。但陈小虎已经礼貌地敲响了门。
“方进新先生?”陈小虎的声音平静,不带逼迫,“我们老板想见你。”
“你们……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老板!”方进新隔着门,声音颤抖。
“一个月前,在香港交易所,有人劝过你减仓持现。”陈小虎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