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意,已然深了。
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好,一簇簇,一团团,金黄的,雪白的,在秋日温吞的阳光下,透着一股从容的富贵气。
萧美娘剪下一枝开得最盛的“金丝皇菊”,轻轻插入身前白玉瓶中,姿态优雅,一如当年。
她如今已是这大明宫真正的主人,母仪天下,权掌后宫。可那双看过太多兴衰荣辱的凤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桌案上,摊开着一封封从前线送来的军报。
上面的字迹工整,措辞激昂。
“我军于白鹭洲再挫敌锋,斩首百余。”
“敌酋杜伏威龟缩采石,不敢浪战,军心已乱。”
……
每一封,都是捷报。
可萧美娘看着这些,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太熟悉这种文书了。当年,大隋的军队征伐高句丽时,从辽东送回来的奏报,比这还要光鲜亮丽。可结果呢?一个看似固若金汤的帝国,就在这一封封的捷报里,被拖垮了,被蛀空了。
战争,就像一个无底的血肉磨盘。拖得越久,吞噬的粮草、兵员、乃至民心,就越多。
定国军的底子是厚,可也经不起这般无休止的消耗。
更何况……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舆图上“江淮”二字,最终停在了更南边的“荆襄”。
他,现在在那里。
离那个巨大的漩涡,太近了。
“姐姐又在为前线的事烦心了?”
一个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长孙无垢端着一盅刚刚炖好的燕窝,缓步走来。她将白瓷盅轻轻放在萧美娘手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舆图。
“军报上不都说,我军进展顺利,杜伏威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么?”长孙无垢的声音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执掌着整个帝国的钱粮调度,比任何人都清楚定国军的后勤有多么稳固。源源不断的粮草军械,正通过水陆两路运往前线,足以支撑这场战争打上三年五载。
萧美d娘端起燕窝,用银匙轻轻搅动,却没有喝。
“无垢,你不懂。”她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打仗,打的不仅仅是钱粮,更是人心。一支军队的锐气,就像一根绷紧的弓弦,绷得太久,是会断的。”
她抬起眼,看向长孙无垢那张尚显年轻,却已透出沉稳与智慧的脸。
“我见过百万大军是如何在辽东城下,被一场冬雪消磨掉所有斗志的。江淮的这场秋雨,和那场雪,又有什么分别?”
长孙无垢沉默了。
她知道萧美娘说的是事实。她虽未亲历,但史书上的记载,字字触目惊心。
“可是,姐姐,”她换了一种方式劝慰,“前线有徐军师和李军师坐镇,他们二人皆是当世帅才,定不会让辽东的旧事重演。”
“他们是帅才,不是神仙。”萧美娘放下银匙,凤眸中忧色更重,“杜伏威占据地利,又有水师之便,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懋功和药师,纵有通天彻地之能,在这片水泽泥潭里,也难免束手束脚。”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而且……他去了荆襄。”
这才是她真正担忧的根源。
只要杨辰安坐长安,哪怕前线打得再艰难,她都觉得心里有底。可他偏偏去了荆襄,那个曾经属于她的故国,如今却成了风暴的边缘。
长孙无垢终于明白了萧美娘忧虑的核心。
她轻轻握住萧美娘微凉的手,柔声说:“姐姐,你最是了解他。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既然去了荆襄,就说明,这盘棋,快要到收官的时候了。”
“他不是一个会坐等敌人犯错的人。”长孙无垢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他只会主动出击,让敌人,不得不错。”
萧美娘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坚定的光芒,心中的忧虑,似乎也被这光芒驱散了几分。
是啊,那个人,总是能创造奇迹。
她反手拍了拍长孙无垢的手背,正想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和紧张交织的神色,声音都变了调。
“启禀……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陛……陛下,从荆襄送来了八百里加急!”
萧美娘和长孙无垢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紧。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信被呈了上来,依旧是杨辰惯用的火漆竹筒。
萧美娘亲手接过,打开。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军情汇报,只有一张小小的信笺,和一块用锦帕包裹着的东西。
信笺上,是杨辰那熟悉的,带着几分不羁的字迹。
“荆襄风物,一如往昔。听闻此地玉露团茶为贡品,特寻来一些,赠与二位。广陵潮起之时,朕即归来。”
简短的几句话,带着一股家常的温情。
萧美娘看着“荆襄风物,一如往昔”八个字,眼眶微微有些发热。那个地方,她已经快二十年没有回去了。
而长孙无垢的目光,却落在了最后那句。
“广陵潮起……”她轻声念着,原本还带着几分担忧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意。
她明白了。
这是暗号。
是杨辰在告诉她们,他那支真正的奇兵,那股足以淹没整个江淮的“潮水”,已经出发了。
“姐姐,看来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了。”长孙无垢笑着将那块被锦帕包裹的东西递给萧美娘。
萧美娘打开锦帕,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色泽墨绿,雕琢成凤鸟形状的茶饼,正是早已失传的南梁贡品——玉露团茶。
一股清幽的茶香,混着故乡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她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随之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