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房晶和她家人一直催我买房。
催得紧。几乎每次见面,她妈都要问一句:“看得怎么样了?有合适的吗?”
房晶也开始在微信上给我发各种房源链接,说这个小区不错,那个位置挺好,问我觉得怎么样。
上海的房子,不是说着玩的。一套普普通通的老公房,三百万起步。好一点的,四五百万。再好一点的,想都不敢想。
我跟爸妈说了这个事。电话里,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跟你爸说。”我爸接过电话。
我爸听完,问:“还差多少?”
我说:“我这边存了四十万。首付一百三十多万,还差九十多万。”
我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这儿还有一点。”
我愣了一下。
“多少?”
“六十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爸这些年,是怎么攒下这六十万的?
他的公司已经倒闭了,在湖州那个二三线城市,做着普普通通的工作,挣着普普通通的工资。我妈也是。他们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这些年,我没往家里寄过钱,他们也没跟我要过。
现在,他们掏出来六十万。
“爸……”
“别说了。”我爸打断我,“你结婚是大事。这钱本来就是要给你用的。”
我鼻子酸了。
“还差三十多万,”我爸说,“你能再凑点吗?”
我说:“我找朋友借借看。”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六十万,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
要说找朋友借钱,我还真没什么朋友,我很孤僻,跟以前枱州的朋友也早已断了联系。
我去找公司领导陈总。陈总听完,二话没说,批了我二十万的内部借款,分期从工资里扣。
还差十五万,房晶知道后,说:“这十五万,我出。”
然后她又说:“你别多想。这是咱们俩的事,我也得出力。”
我说:“谢谢。”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
就这样,凑齐了一百三十多万。
我们开始在徐汇和闵行交界的地方看房子。
中介带着我们跑了一个多月,看了十几套。不是位置太偏,就是价格太高,总有不满意的地方。
最后,我们在朱梅路的华建二街坊看中了一套。
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房子在四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格局方正,采光还行,就是装修有点旧,得重新弄。
价格三百多万。
首付一百三十万,贷款一百七十万。月供九千多,我和房晶一起还,压力还行。
最打动我们的,是交通。中介说,十五号线正在修,等修成了,小区门口就有站,坐地铁到徐家汇很方便。
“就这个吧。”她说。
我说:“你确定?”
她说:“确定。离我上班远点没关系,有地铁就行。”
买房那天,房晶很开心。
我们从中介出来,她挽着我的胳膊,一路走一路笑。
“我们有房子了。”她说。
我说:“嗯。”
“以后不用租房了。”
“嗯。”
“可以按自己的喜好装修了。”
“嗯。”
她停下来,看着我:“你怎么不笑?”
我说:“我笑啊。”
她捏了捏我的脸:“你这叫笑?跟哭一样。”
我确实在笑,只是笑得有点复杂。
一百多万,终于换来了这套六十多平的老房子。从今天起,我是房奴了。每个月九千多,要还三十年。
可看着房晶那么高兴,我也高兴。
房晶跟她爸妈说了买房的事。
她妈听完,没吭声。她爸问:“那个小区在哪儿?”
房晶说:“朱梅路,在华泾那边。”
“华泾?”她妈皱了皱眉,“那都快到闵行了吧?”
“也不算,还在徐汇。”
“徐汇最南边。”她妈说,“离你们上班多远?”
房晶说了距离和地铁的事,她妈还是不太满意,但也没再说什么。
她爸说:“买了就买了吧。等地铁通了,也还行。”
房晶软磨硬泡了几天,他们最终还是接受了。
那天晚上,房晶给我发微信:“我妈同意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那几天,我整个人都飞起来了。
上班的时候想笑,下班的时候想跑。走在路上看什么都顺眼,连地铁里挤来挤去都不觉得烦。
我和房晶开始畅想以后的日子。
“客厅刷什么颜色?”她问。
“你喜欢什么颜色?”
“那就浅蓝吧。”
“卧室呢?”
“你定。”
“书房呢?”
“你定。”
“你怎么什么都让我定?”
“因为是你住啊。”
她笑着打我。
我想,这辈子值了。
从城西中学出来,混了这么多年,坐过牢,出过国,一个人在上海漂着。三十一岁了,终于要有个家了。
一个真正的家。
我蹉跎半生,终于要有个归宿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峻阁要是知道这事儿,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行啊任戟,娶了校花,牛逼。”
张敦海要是知道,大概会竖个大拇指,笑呵呵的。
裴泽估计会拿个大喇叭到处喊。
于桐呢?大概会唱一句跑调的歌。
他们都看不到了。
但我替他们活着。
我的故事从城西中学开始,最后娶了城西中学当年的校花。还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吗?
我想,老天爷终究待我不薄。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