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思沅毫不犹豫,“你可以把我绑回去,关起来,但你能24小时看着我吗?陆明轩,一个真心想死的人,你是拦不住的。”
她说得对。他是医生,见过太多求死的病人。当一个人彻底放弃生命时,任何阻拦都是徒劳。
“给我一点时间。”陆明轩最终说,“让我想想。”
他站起来,双腿因为久跪而麻木,踉跄了一下。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思沅已经闭上眼睛,侧躺着,单薄的肩膀在被子下微微颤抖。
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陆明轩轻轻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溢出,这个三十年来从未哭过的男人,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找到思沅了。”
“她怎么样?肯回来了吗?”陆振华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烦躁。
陆明轩深吸一口气:“她……不太好。我想带她在外面住一段时间,治疗一下。”
“治疗?心理治疗?”
“嗯。”陆明轩撒谎了,他发现自己无法说出真相,“可能需要一两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也好。让她在外面冷静冷静。家里这边,薇薇的画展很成功,有几个收藏家表示了兴趣。你妈心情也好多了。”
陆明轩握紧手机,指节发白:“爸,如果思沅真的得了重病,你们会怎么办?”
“你又来了!明轩,连你也开始配合她演戏了吗?”陆振华不悦,“她就是在闹脾气,想要我们多关注她。但这种极端方式,只会让人反感!”
“如果……我是说如果,是真的呢?”
“没有如果!”陆振华斩钉截铁,“市一医院的记录你查过了,正常!明轩,你是医生,应该相信科学,而不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陆明轩闭上眼睛。他想说:记录不全,我查到了新的。他想说:我摸到了肿瘤。他想说:她咳血了。
但他最终只说:“我知道了。爸,我会处理好。”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医院,请了一个月的长假。院长很惊讶:“陆主任,你从工作以来就没休过这么长的假。出什么事了吗?”
“家里有点事。”陆明轩含糊道,“需要处理。”
“那……你手头的病人?”
“转给李副主任,我已经跟他交接过了。”
安排好一切,陆明轩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他开始查阅所有关于晚期胃癌治疗的资料,寻找任何可能的方法。靶向治疗、免疫治疗、临床试验……他像疯了一样搜索,仿佛只要找到一种有效的疗法,就能弥补所有的过错。
凌晨三点,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陆医生,我是王阿姨,市一医院的保洁。思沅让我如果您联系她,就告诉您一些事。方便电话吗?”
陆明轩立刻拨了过去。
“王阿姨,我是陆明轩,陆思沅的哥哥。”
“陆医生啊……”王阿姨的声音带着犹豫,“思沅那孩子,真的很可怜。那天她疼昏在走廊,是我发现送她去急诊的。后来她经常一个人来医院,没人陪,我就偶尔去看看她。”
陆明轩心脏抽痛:“她……经常疼吗?”
“疼啊,疼得脸都白了,但从不吭声。有次我问她,家人怎么不来陪,她说你们忙。”王阿姨叹气,“后来确诊了,她说要告诉你们,我还为她高兴,终于有人照顾了。谁知道……”
“王阿姨,对不起。”陆明轩声音哽咽,“我们……我们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就好好对她吧。”王阿姨说,“那孩子心思重,但心地善良。有次看到我吃冷馒头,还特意给我买了热包子。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
电话挂断后,陆明轩坐在黑暗里,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晨,他去找陆思沅,发现房间空了。
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她的行李不见了,只有床头柜上留着一张纸条:
“哥哥:
我走了,别找我。
你说给我时间想,但我知道,你最终还是会告诉爸妈,还是会逼我治疗。
我不想那样。
最后的日子,我想自己决定怎么过。
如果有缘,也许还会再见。
如果不,就当我从未回来过。
思沅”
陆明轩疯了一样冲出去,问陈姐,问民宿其他人,问附近的渔民。所有人都说没看见她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
她就像凭空消失了。
陆明轩在岛上找了三天,报警,悬赏,动用所有关系,但陆思沅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无影无踪。
第四天,他收到一个快递,是从岛上寄出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里面是一个海螺,和一张内存卡。
海螺很普通,岛上随处可见。但内存卡里,有一段录音。
陆明轩颤抖着插上电脑,点开音频文件。
先是海浪声,然后是陆思沅平静的声音:
“哥哥,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时,我应该已经不在岛上了。
别担心,我暂时还不会死。医生说还有两三个月,我想用这段时间,去完成一些心愿。
很小的时候,养父母带我去过一次游乐园,但为了省钱,只玩了最便宜的项目。我说等我长大了,要玩遍所有项目。现在长大了,但一直没时间去。
我还想去雪山看看。养父说,他年轻时去过西藏,那里的雪山纯洁得像天堂。我想在那样纯洁的地方,结束一切。
还有很多小事:吃一次正宗的四川火锅,虽然我的胃可能受不了;看一场日出和一场日落;在海边堆一个沙堡;给陌生人一个拥抱……
你看,我的愿望多简单。但这一年,我忙着讨好你们,忘了自己。
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有几天。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