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活,而非是死。
傅瑶强迫自己冷静,又寻了个妥帖的手法以确保先发制人,离门扉越近那股不安也就更浓。
又是一声惊雷。
天蕴雷霆,生死一线。
在那惊雷之后她捕捉到更为隐忍微弱的喘息,就隐秘在门扉之后。
何时来的,是何目的。傅瑶已无心深究,她咬咬牙拔了束发的簪,藏在袖子里。
不用细想也只她此刻披头散发,咬牙切齿怒目圆睁的模样。
活似女鬼索命。
她倒是当真希望此刻她真是女鬼,保不准能像话本子里轻轻松松吓退来人。
井水不犯河水,暂且相安无事的处境并没过多久,那喘息愈发急促与大了起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傅瑶咬咬牙先发制人推开门,人还未站稳便有巨物覆来,鼻尖萦绕的血腥味引人不适。
傅瑶霎时冷了眉眼,满手黏腻阴冷。
……
长风万里,雨满钱塘。
静悄悄的夜幕簇起微弱的火苗,岌岌可危飘摇风雨里,火舌颤巍巍煨药,倏尔出现一道纤细风流的身影。
傅瑶收拾好一切方才出来,原本的衣衫沾了血污已是不能再穿,她寻了件白衫,随意扎了两小辫,柔顺又静谧。
眼帘半阖,又觉疏离。
见药炉咕咕冒烟掐着时辰将药炉扯下放在一旁,漆眸绕起疲倦,她支起头灭了炭火,又等片刻才端着药不紧不慢往回走。
屋内掌了盏微弱的灯,些许清冷月华自缝隙溜进屋内,她有意报复将窗开了些,果不其然听到那微弱的咳嗽。
气若游丝毫无招架之力。
任何人都可借机取其性命。
对于仇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可遇而不可求。
但傅瑶待他,无恨,只是怨。
怨他薄情又多情,无意又招惹。傅瑶待江珩复杂矛盾,万般苦厄磋磨她也渐渐分不清自己对江珩,究竟是何情愫。
即便心口处还是会因他而痛,曾经因他而起的苦楚冷落哪怕重来一世也还是无法忘怀,但触及冰冷的黏腻腥檀,她终是无法放任不管。
她无法同前世那便反唇相讥也无法声嘶力竭同他吵闹做一派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到最后她只是平静地面对一切,蜷缩起曾经的褶皱。
她似乎,找不到别的去怨,去恨。
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说服自己放下。
“咳——咳——”偏生这时,怕什么来什么,接连几声咳嗽扰乱心绪,似是有意为之见她无动于衷又是接连几声。
傅瑶眉梢一挑,心又烦闷。
窗棂开得不大,傅瑶报复性一推重重将其合上,再看那占了她床榻的人始终没有转醒的意思。
傅瑶给他喂药反倒弄了满袖脏污,汤药泼了她满手,傅瑶只恨不能现在便将其扔出去,还真是负伤了也不老实,哪怕气若游丝命悬一线也要折磨牵扯他人。
辛辛苦苦喂完药,也不见人转醒,傅瑶替他处理伤口时掀起袖口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新伤叠旧伤血肉模糊,结痂的陈伤也有翻新渗血的状况。
旧年的陈伤寸寸皲裂,蜿蜒血痕,灿若红梅一点点氤氲染就绸布,傅瑶起初还有些无从下手,报复性用力,不过几下耳畔沉吟响起,血又渗出。
周而复始,倒也觉着无趣,慢慢柔了力度缓慢将血污拭去,灯火惺忪摇曳,她彻底看清那陈伤旧疾,远比她想的要多。
灯烛映照那疮痍,也映出那苍白失色的面,傅瑶看着他的睡颜,雨帘如幕,此间静默。
她倏尔凑近,墙上的影也随之一低,竟似重叠相容一处。
须臾,傅瑶直起身子,染血的箭矢被她把玩,冷冽的金属被灯火一射,寒芒晃眼。
她那时废了些气力才将昏迷不醒的江珩推开,也不知是否是天道戏弄,偏偏就是推门的刹那江珩失力,彻底倒下。
将江珩扶上榻这才注意到他胸前的伤与右肩处深入血肉的箭矢,借着灯火看清他一身夜行服,被血水洇湿又遭了雨,整个人狼狈又脆弱。
江家再怎么也是世家大族,子孙在官场摸爬滚打势力盘综复杂。哪怕远离京都,任凭江氏人脉,江珩也断断不会沦落至此。
如此狼狈,还是第二遭,偏偏都叫她瞧见,目睹了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灯芯已经快灭了,傅瑶握着火折子的手却迟迟没有再点上,直到火舌燎上指间,她方才回神。
指间火辣辣的隐约有些刺痛,她瞧了眼榻间昏迷的人,端着满盆血水离开。
风雨飘摇里院里梨树已见花信点缀,傅瑶搬了小椅坐在屋檐下,风铃脆响穿透连绵雨幕,一摇一响,荡碎沉寂冷然。
她没有进屋的心意,便在檐下观雨。
自那日一别她本以为二人缘分已尽,她无心风月,江珩兴许也已娶妻琴瑟和鸣。
那本就该是江珩原本的人生,迎娶高门贵女,延续侯府荣耀,琼枝上弦月,簪缨渡此生。
那本就是江珩应得的。于傅瑶,他二人本就无情义,再次相见除了相顾无言又还剩下些什么呢?
前生十年,此生三载。
各自红尘漂浮历练,各罗锦绣。
他本绮罗丛,阆苑仙葩,十年蹉跎,春色阑。困的又何止傅瑶一人。那些子无端生来的风月债,既断了,傅瑶也当该是放下的时候。
如今三番四次再相见。
到底是,天意弄人。
风停雨歇,惺忪花信,胸膛闷哼一声牵扯血肉鼓动的同时也撕扯原本已止血的伤口又有渗血的征兆。
江珩静静地抬眸,冷清焰火映衬他眸中疏离,天边已吐出一丝缟素,凄冷寂静处姝影寂寥,独她一人。
风鼓动素白衣裙,阴湿雨雾将她整个人笼罩,江珩起身时背后的箭伤发作。
冷风扑面之际,他脑海蓦地闪过另一副天地,有人持灯而来,满目寂寥。
短暂的怔仲,一闪而过的碎梦悄然无踪。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