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正烦躁难受,如今竟已散了大半。莫非是这异香的缘故。
江珩压下满腹惊疑,询问住持:“这串银铃是那姑娘留下的?”
住持点头:“那姑娘醒时,那青年早已离开。姑娘当时也不知怎的,竟似与其苦大仇深,连这银铃也未曾带走。老衲见这异香奇特,便收着。”
江珩细细问了番,想起另一件事。
去年,靖王一派在巴蜀有所动作。苗疆占据巴蜀,历来帝王都对苗乱有所顾虑,太子派出的人没有一批回来的。
而不久前,苗疆换了新的大祭司。江珩早年就洞察靖王野心不会止步于此,提前安排了眼线内应,传回的消息很明确。
这位新上任的祭司与靖王在巴蜀的党羽来往甚密,而这位祭司曾在半年前祭司交替的关键点上消失过一段时间。
江珩敛眸,走出禅房。
天边树若荠,余晖云翻卷,淡淡的红晕在天际氤氲开来,火红的云层连接着碧蓝的苍穹,红橙交替间,光影斑斑点点的照射在他身上。
像一场即散的梦。
*
大殿内经幡飘飞,签筒与竹签碰撞的梭梭声回荡不息,击罄声如钟浑厚悠长,傅瑶离开后求了一支签,等待沙弥取来签文。
黄纸燃尽,菩提染尘。
去时的沙弥归来时是一个云水和尚,慈眉善目,袈裟披在身上,将签文递给傅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既无来处,也无归处,既是旧识也是新相。”
一番话云里雾里仿若雨中探花,尘屑飞溅,一阵喧嚣里傅瑶不明所以,只觉奇怪。
那和尚当真是个怪人,口中呢喃尽是些人听不懂的话,什么菩提无处,故人新交,剪不断理还乱,生涩拗口。
傅瑶迟疑:“大师可否……”
老和尚摇头:“天意如此。”
天意这二字从来虚无缥缈,傅瑶是不信有什么天意,她从来只信人定胜天,天生万物,那便人人都有一争之力。
“大师以为何为天意?”
“情缠两世,算不算天意。”和尚反问。
傅瑶整个人都懵了,正欲追问,那和尚双手合十,头也不回转身而去,口中念的依然是来时的佛号。
是个怪人。
但那句情缠两世…傅瑶打了个冷颤。
就算是真的,谁想和江珩爱恨纠葛?哪怕是九条命都不够跟他耗的,她惜命,并不觉得这辈子江珩还想和她有什么死灰复燃。
这一番不明所以的话语交谈随着烟熏火燎一道被抛之脑后散入九天凌霄,傅瑶抽中的是中签,不好也不坏。
称不上太好,也算不得太坏,中规中矩,就像她这个人,争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个次等。
可笑。
傅瑶踩着木梯往上爬,这树上已系满签文,她瞧了瞧寻了个不错的枝将签文系上。
平平稳稳自木梯上下来,傅瑶略略喘气,搓了搓因用力掌梯而泛红的指尖,轻轻吁出一口气。
“信女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顿了顿,觉得自己太过贪心,又改了句:“平安顺遂,亦可。”
傅瑶烧了生香,又投了油钱,随着人群迈出灵隐寺,无事一身轻,心旷神怡,连带着徐徐微风也舒畅多了。
“玥姐姐,听说灵隐寺很灵的,我们也去看看。”爽朗的女声有些娇憨。
佛门清净地,来往多祷告或沉默。
这一声毫不拘束的声音惹眼极了。
傅瑶掀起眼帘望去,僵在原地。
江莹她自是不陌生,江珩嫡亲的妹妹,上一世,她和江莹是说得上话的,妯娌关系也还勉勉强强凑合。
直到江莹议亲,原本相看的郎君前途无限却因为剿匪而死,江珩费力替其再度相看,那是傅瑶正与江珩置气,接了御史小姐的更贴。
江莹与她同去,被衡阳郡王次子瞧上,江莹本不愿,那郎君日夜写些文章,又时常给江莹送奇珍异宝、古玩字画。
长久下来,江莹也就应了。不料那斯却是道貌岸然,府中早已妾室成群,酗酒成性,江莹嫁过去没几年也就香消玉殒。
对她,傅瑶是愧疚的。
但真正让她沉默的是她身旁的女郎,藕色衣裙,乌发云鬓,丹唇勾起浅浅的笑,身若垂柳,端得温婉平和,清雅如出水芙蓉。
她自是认得,毕竟那是江珩念了一生的人,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贵女。
柳太傅的嫡女,柳玥。
也是她斗了一辈子也没赢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