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马蹄声如末日雷霆般由远及近,金属撞击声、士卒濒死的哀嚎、战马痛楚的嘶鸣,汇成一片撕裂人心的绝望交响。
袁绍站在一辆临时充当指挥台、却已残破不堪的戎车上,手扶车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身上的鎏金明光铠多处破损,左肩护甲被削去一角,露出内衬的皮革,其上浸染着暗红血渍。
头盔不知何时丢失,灰白夹杂的长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前、颊边。那张曾经威仪四方、令河北豪杰俯首的面容,此刻刻满了疲惫、不甘与深入骨髓的绝望,眼窝深陷,血丝密布,唯有瞳孔深处,仍有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焰在挣扎跳动。
晨光艰难地穿透战场上空弥漫的烟尘与尚未散尽的夜霭,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与死亡气息。目光所及,尽是溃散奔逃的身影。曾经军容严整的十万袁军,此刻已彻底失去建制,像一群被狼群驱赶的羊,漫无目的地冲撞、践踏。
丢弃的“袁”字旗帜倒伏泥泞,绣着“四世三公”徽记的帅旗半截埋在倾倒的粮车旁。折断的长矛、缺口的长刀、散落的箭矢,横七竖八地铺满了这片冀中平原。
更远处,那杆玄黑色的“简”字大纛,如同跗骨之蛆,在溃兵的浪潮中稳定而迅速地迫近,旗帜迎风怒展,猎猎作响,仿佛死神的狞笑。大旗之下,一骑玄甲黑袍的身影已清晰可见,手中那杆传说中的霸王枪,枪尖在晨曦中闪烁着幽冷的寒芒,正是简宇!
“父亲!左翼完全溃散,我军部曲试图重整,被马超的西凉铁骑冲垮了!中军后队已经和溃兵混在一起,全乱了!”袁尚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嘶哑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紧挨着袁绍的戎车,手中那杆精工打造、原本光可鉴人的亮银枪此刻沾满血污与泥泞,枪缨纠结成团。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初次随父出征的兴奋与荣耀感早已被眼前这山崩地裂般的惨败碾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旁边,年长两岁的袁熙情况稍好,但紧抿的嘴唇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努力控制着胯下因周遭混乱和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而躁动不安的战马,目光不断在越来越近的追兵、混乱的己方残部以及父亲身上来回扫视,喉结上下滚动,握缰的手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压抑着转身就逃的本能。
袁绍的目光从远处那杆索命般的“简”字大旗上收回,缓缓转向身边的两个儿子。那一刻,他眼中属于一方霸主的锐利、野心与威压,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个父亲在绝境中凝视骨肉时,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惜、不舍与深沉的悲哀。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缓,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承受着千钧重负。那只曾经签署过无数军令、掌握过数百万人生杀予夺大权的手掌,此刻布满老茧、细小伤口和干涸的血迹,轻轻拂过袁尚沾满灰尘、泪痕和汗水的冰凉脸颊,又重重按在袁熙紧绷的肩膀甲叶上。
“熙儿,尚儿,”袁绍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却异常地平静,平静得让两兄弟心头发紧,升起不祥的预感,“听为父说,仔细听好,莫要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灼热,带着硝烟、血腥和泥土的味道,灼烧着他的肺腑:“局势至此,已不可挽回。我军建制已溃,军心瓦解,简宇携大胜之势,麾下猛将如云,铁骑如虎。若我父子三人一同北逃,目标显着,绝无可能逃脱赵云、马超那些虎狼之骑的追击。”
他语速陡然加快,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确认忠心耿耿的亲卫队已将附近盲目奔逃的溃兵隔开,形成一圈脆弱的屏障。随后,他接着道:“为今之计,唯有我留在此地,以主帅身份,收拢尚存血性的残兵,死战断后,牢牢吸引简宇及其主力精锐的注意,方能为你二人,挣得一线北遁的生机!”
“父亲不可!”袁尚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悲鸣,泪水瞬间涌出,混合着脸颊上的污垢,“要死一起死!孩儿岂能……岂能做那弃父逃生、苟且偷生之辈!”
袁熙虽然也红了眼眶,胸口剧烈起伏,但他比弟弟年长,也更清楚眼下局势的绝对恶劣,强忍着悲愤急声道:“父亲!您乃三军主帅,河北之主!只要您这面大旗不倒,军心或可挽回一线!我等拼死护着您,选精锐亲卫开路,未必不能杀透重围,北上幽州!中山、河间尚在,易京以外幽州诸郡仍有兵马可用,只要您到了……”
“痴儿!住口!”袁绍厉声打断,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但那光芒背后,是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悲凉,“幽州?谭儿已被张辽生擒,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操于简宇之手!幽州人心惶惶,能指望的郡国兵尚存几何?中山、河间,不过残兵败将,惊弓之鸟!你二人年轻,未立威名,更无统御全局之能!若无我在前方作为最醒目的靶子,吸引简宇全部兵锋,你们以为,能逃得过他麾下那些如影随形的追兵吗?能扛得起支离破碎的幽州残局吗?”
他猛地前倾身体,双手同时抓住两个儿子的手臂,力道之大,让铠甲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最后的话语烙进他们的灵魂深处:“听着!我袁本初,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名满天下!二十岁入仕,历任朝野,诛宦官,讨董卓,领冀州,并幽州,纵横河北十余载!今日纵然兵败身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让天下人看看,袁家儿郎,有站着死的铮铮铁骨,有殉社稷的烈烈肝胆!而不是像丧家之犬般,在逃亡路上被无名小卒割去头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父亲独有的温柔与绝望:“而你们……熙儿,尚儿,你们是我袁氏血脉最后的延续,是我河北基业仅存的火种!只要你们活着,逃到中山,逃到河间,逃到幽州任何一处尚有忠义之士栖身的城池坞堡,收拢溃散的旧部,安抚惊恐的民心,联结乌桓、鲜卑可为援手者,凭燕山之险,据幽燕之地利,我袁家……就还有一线存续之机!哪怕只能偏安一隅,也要把这‘袁’字大旗,给我牢牢立住了!这,是为父……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