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上回,夜色如墨,卢奴城的郡守府内却灯火通明。
袁熙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星光顽强地穿透云层,在漆黑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身披一件深色锦袍,长发未束,散乱地披在肩头。连续多日的逃亡和焦虑,让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袁家二公子显得格外憔悴。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原本白皙的皮肤因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糙暗沉,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背脊微驼,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支撑着整个身子的重量。
“二哥,你还没睡?”
身后传来袁尚略显沙哑的声音。袁熙转过身,看见弟弟同样披着外衣,手里端着一盏青铜油灯,正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映照出袁尚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他比袁熙小五岁,今年刚满二十,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此刻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角甚至出现了细密的皱纹。
“睡不着。”袁熙简短地回答,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袁尚走进房间,将油灯放在紫檀木书案上。灯芯在油脂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兄弟二人摇晃的身影。他在袁熙身旁站定,也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沉默片刻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二哥,你说……我们真的能守住中山吗?”
这个问题,袁熙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但此刻从弟弟口中问出,依然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进他的胸膛。他感到喉咙发紧,胃部一阵抽搐——那是连日来饥饿、焦虑和恐惧留下的后遗症。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书案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茶汤浑浊,漂浮着几片劣质茶叶的碎末。他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却也让他本就隐隐作痛的胃更加不适。
“守不住也得守。”袁熙放下粗陶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粗糙的边缘,“中山是我们最后的地盘。失了中山,袁家就真的完了。”
“可是……”袁尚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他走到兄长身边,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门外的人听见,“父亲带着十万大军,谋臣如雨,猛将如云,都没能挡住简宇。我们手上这点兵马……”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透过窗棂的缝隙,能看到远处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光点,那是守夜的士兵在巡逻。三万残兵,加上中山本地凑出的郡兵,满打满算不过四万余人。而他们要面对的,是刚刚击溃父亲二十万大军的简宇,是携大胜之威、士气如虹的二十万虎狼之师。
“所以我们需要援军。”袁熙打断他,转身直视弟弟的眼睛。他的眼神疲惫,但深处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光,“中山郡小兵微,单靠我们绝对守不住。必须联络幽州。”
“幽州……”袁尚喃喃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走到另一扇窗前,背对着兄长,肩膀微微耸动,“幽州刺史那个人,我见过几面。先前父亲召诸州牧守来邺城议事,他来得最晚,走得最早。宴席间,父亲问他幽州边防之事,他答得滴水不漏,可眼神飘忽,言不由衷。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绝非易与之辈。父亲在世时,他就时常阳奉阴违,如今父亲不在了,他还会听我们的吗?”
这个问题,袁熙同样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乱世之中,人心难测。昔日的盟友,今日可能就是敌人;昔日的部属,今日可能就会反戈一击。吕翔兄弟的叛变,逢纪的惨死,都是血淋淋的教训。还有高览——那个曾经被父亲倚重的大将,在曲梁兵败后竟也投降了简宇,听说还颇受重用。
想到这些,袁熙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走到弟弟身边,伸手按在袁尚颤抖的肩膀上。触手之处,骨骼分明,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弟弟,短短数月间竟消瘦至此。
“不管他听不听,我们都必须试一试。”袁熙的语气坚定,像是在说服弟弟,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派人去幽州,带上厚礼,许以重诺。只要幽州刺史肯出兵相助,我们就有希望。”
袁尚转过头,看着兄长。昏黄的灯光下,袁熙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显得格外削瘦而坚毅。他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但目光深处那股不肯认输的倔强,却让袁尚躁动不安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二哥……”袁尚的声音哽咽了,“我怕。”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夜里,却重重砸在袁熙心上。
袁熙的手紧了紧,用力捏了捏弟弟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因为任何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这样站着,用自己残存的力气支撑着弟弟,也支撑着自己。
兄弟二人就这样在昏暗的灯光下相对无言,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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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清晨,郡守府正堂。
袁熙、袁尚兄弟端坐主位,两人都已换上正式的服饰。袁熙身穿深青色绣暗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袁尚则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皮甲,头发用金冠束起。他们尽力维持着仪表,试图用华贵的衣饰掩盖内心的仓皇和憔悴,但眼下的乌青和眼中的血丝,却出卖了连日来的煎熬。
下方依次坐着辛毗、荀谌、苏由等中山郡的主要文武官员。堂中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堂外秋风穿过回廊时发出的呜咽声,更添几分肃杀。
辛毗坐在文官首位,一身墨绿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连最细微的褶皱都被仔细熨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束在进贤冠下,三缕长髯垂在胸前,纹丝不乱。他低眉垂目,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而从容,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