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深夜,万籁俱寂,唯有初春的夜风掠过府邸院墙,卷起几片落梅,发出细碎的轻响。内室的寝帐之中,审食其正搂着薄昱安睡,烛火早已吹熄,只留窗外一缕月色,通过窗棂洒在床榻边。
半梦半醒间,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象是夜鸟落枝,又象是衣袂擦过墙头,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却还是让常年身处险境、警觉性早已刻入骨髓的审食其瞬间醒了过来。
他刚要起身,身侧的薄昱也醒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几分无奈,贴着他的耳畔轻声道:“又是昨日来的你那位‘朋友’吧?这些江湖侠士,行事总是这般,三更半夜也不肯走正门。”
审食其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抚:“你接着睡,我出去看看就回来,没什么事。”
说罢,他披了件外袍起身,摸过案头的烛台,用火石点燃。他提着烛台,推开寝屋的木门,缓步走到院中,目光径直投向院墙之下。
月色之下,一道身影正静静立在梅树旁。那人依旧头戴竹编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一身玄色劲装融在夜色里,唯有腰间悬挂的两件器物,在月色下泛着截然不同的光泽 —— 一把是寒光凛凛的青铜长剑,剑鞘古朴,纹路凌厉;另一把则通体漆黑,形似一把长尺,无锋无刃,透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息。
正是墨家巨子荆明。他身姿挺拔,立在那里,便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潇洒磊落,又带着几分江湖侠士独有的不羁。
审食其提着烛台走过去,看着他翻进来的院墙,没好气地开口:“我说巨子,你们这些行走江湖的大侠,难道都不走正门的吗?昨日翻一次,今日又翻一次,我府里的护卫若是反应快些,怕是就要放箭了。”
荆明闻言,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乐观开朗的面容,朗声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随性:“正门叩拜,多了几分朝堂俗礼的拘束,这般翻墙而入,才够潇洒。大侠行走江湖,要的就是这个风度!”
“潇洒是潇洒,就是太折腾人了。” 审食其无奈地摇了摇头,侧身引着他往书房走,“下次再来,还是走正门吧,我提前跟护卫打声招呼,绝不会拦着你。三更半夜的,惊扰了内眷,也失了你们墨家侠士的体面。”
荆明笑着应了声 “好”,跟着审食其走进了书房。审食其掩上房门,将烛台放在案上,烛火跳动,照亮了整间书房,也照亮了荆明腰间那两把格外显眼的剑。
“巨子深夜前来,想必是等不及季布的消息了?” 审食其在案后坐下,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荆明点了点头,神色瞬间郑重起来,拱手道:“正是。昨日与辟阳侯别后,我心中始终悬着此事,寝食难安。不知辟阳侯入宫面见陛下,结果如何?陛下可肯赦免季布将军?”
“巨子放心,幸不辱命。” 审食其微微一笑,将昨日入宫劝谏刘邦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刘邦提及季布时的恨意,到自己以 “逼贤资敌” 相劝,再到刘邦最终松口,尽数道来。
末了,他补充道:“陛下已然应允,只要季布将军愿意归降大汉,入朝请罪,过往各为其主的恩怨,便一笔勾销,不仅赦免他所有罪过,还会量才任用,授他官职。只是陛下也说了,若是季布将军执意不肯归降,那便是大汉的隐患,依旧会全力追捕。以我之见,季布将军走投无路,得此赦免之恩,定然愿意归降。”
荆明听完,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壑然起身,对着审食其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感激:“辟阳侯大恩,荆明没齿难忘!季布将军一生重诺,忠勇无双,若不是辟阳侯出手相助,他迟早会被朝廷搜捕,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这份恩情,不仅荆明记着,墨家上下,关东所有侠士,都会感念辟阳侯的恩德!”
“巨子不必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审食其连忙起身扶住他,“季布将军本就是难得的将才,各为其主,本无过错,杀了可惜,留着方能为大汉所用。更何况,我与巨子有约在先,自然要尽力而为。”
荆明直起身,神色愈发坚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辟阳侯既已办成此事,我墨家自然也不会食言。我今日便以墨家巨子之名,传信给那位豪侠,让他即刻护送季布将军前来洛阳,面见陛下请罪。另外,我墨家上下所有弟子,从今日起,全力支持辟阳侯的农业四策!”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打造农具所需的冶铁、木工技艺,墨家弟子无一不精,我会即刻召集洛阳周边所有精通百工的弟子,听候辟阳侯调遣,打造耦犁、耧车等所有农具;待春耕试点开始,我还会派弟子随农监前往洛阳各县,手柄手教百姓使用农具、践行耕作之法。辟阳侯但有差遣,墨家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审食其闻言大喜,拱手道谢:“有巨子这句话,我这兴农之策,便成了大半!我代天下百姓,谢过巨子,谢过墨家诸位义士!”
二人重新落座,又商议了几句召集墨家弟子、打造农具的细节,烛火摇曳间,审食其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荆明腰间的两把剑上,眼中满是好奇。
方才夜色里看不清楚,如今烛火之下,这两把剑的模样愈发清淅。那柄青铜长剑,剑鞘上刻着细密的云雷纹,隐隐透着一股凌厉的寒气,即便藏在鞘中,也能感受到其中的锋芒;而那把漆黑如墨的尺状器物,果然是一柄剑,剑身宽阔,却无半分刃口,通体漆黑,看着平平无奇,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巨子腰间这两把剑,看着便不是凡物。” 审食其笑着开口,“我行走朝堂多年,见过的宝剑也不算少,却从未见过这般形制的剑,不知可否为我解惑?”
荆明闻言,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双剑,抬手将两把剑解了下来,轻轻放在案上,烛火映着剑身,更显不凡。
他先指着那柄青铜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