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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4 / 4)

“你跟着我吧。”

二人同时出了声,对望间,连空气都有些烫,气氛很好,苍术寻思着要不要顺势抱上去,却看少女突然跳起身来,神色有些凝重。

少女支吾了一阵,向他欠了欠身,“对不起。”

“咦?”苍术脑中乱哄哄的,他告诉自己静下心来,方才她是说要跟着自己的,没错,绝对没错,这分毫间,他的姑娘突然想通了什么旁的事?

他攥上她的手,有些急:“你要知道,临阵脱逃当军法处置,可判你个‘斩立决’!”

少女懵了,任对方攥着自己,怎么办呢?他又开始说胡话了,难道道歉也没有用,非要承认是自己初来乍到就敢乱用灵力结果篡改了他的记忆?不行,这个承认关系到灵物的尊严,不能说。关于他的记忆,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多出来的那部分,她其实并未与他那么有缘。难缠,连道歉都不接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少女眼睛一闭,铁了心将这个歉致到底,反正眼下也没辙,就一直嚷着你,直到你松口原谅我。

“烦人。”苍术一把将她捞到怀里,不顾身上的痛,翻身将她压下,她睁了眼睛,眼里是迷蒙的怯意,像迷途的小兽。苍术想起记忆里那么多年,她黑发披肩,眉目清秀,一身未成风韵的风华。不晓得她是为了什么道歉,他支起身子,饶有兴致的问她:“你的名字?”

少女眯了眼,看见床帏粗蓝布上绣着的鸳鸯,识不得,喃喃叫到:“鸟……鸟。”她唤的腔调嘤嘤,想让身上人看看头顶的床帏。

那人却只知唤她:“嗯,袅袅。”

后来,袅袅也没有回到过月见山。

北方战乱,她跟着苍术出征,成了军医。这一仗,便是五年。

回京的那个傍晚,袅袅在山石上晾晒草药,他突然从后面抱住她。这些年他教会她很多东西,不晓得为什么,苍术就是知道她不懂。他不厌其烦事无巨细的告诉她,也许一个男人倾尽了所有温柔对一个女人,便会细致到骨子里,希望用细小的琐事绊住她的心,一字字一句句全是他。

而此刻,她歪头嗔道:“你做什么?”

“你不应该在这里。”苍术道。

袅袅不明白,反问到:“你要赶我走?”

“马上就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了,所以……我们回家吧,回家成亲。”

大周景沅三年,麒麟军大破伪魏,收城池五座,扩疆土三万倾。

军营里没了女军医,将军府里迎来了将军夫人。

高抬花轿门前过,喜烛呼应通宵的月。袅袅一直都不明白自己为何成人。那之后,她似乎明白了,将一个人栓在自己心里,任日月更迭,万劫不复。似乎他会待她好,在永不完结的时光里。

只是后来,她剩下随时会枯萎的等待,等他从战场回来,等他从皇宫回来,等他从别的女人那里回来。

她开始哭闹,打骂下人,惹他生气。

九月的雨夜,苍术带她离开将军府。策马疾走,任凭秋雨浸透衣衫,他向来是自律遵纪的人,却在那一夜破了宵禁,闯出城门。

他已失去理智,那不可压制的怒气,却让她心里的怨恨有了一丝纾解。人与灵果然是不同的,她平生所愿不过是陪在他身边,做他想做的事。可是他呢,从怜她到爱她,再到不爱她,为什么这样多变,袅袅不懂。

她想看看他还会怎样对她,会恨吗?自己杀了人,变成最不堪的妖物,那个男人会恨自己吗?

她将后院的女人都毒死了,药理即毒理。

苍术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得越来越多?他和别的女人说一句话,他在战场上多留三日,她便哭闹不止。他可以爱上另一个像她一样的女人,却无法在她身上找回一点点爱怜。

京郊荒山,苍术拉她下马,这么多年,他也随她学了很多东西,他信手捏了片叶子,送至她的唇边,“你尝尝。”

叶青似初出棕心,她嚼了,涩涩的。

她认得。

藜芦,性寒,微苦,有毒,如他们的爱。

已记不得当初为何非她不可,只记得那一年,月见山榕树上,她美如画。

也许一开始便是错的,像是命运硬塞给他的姻缘,让他痴迷于她。

苍术抽剑而出斩向身边的梅树,“你本该在这万里草木间,我怎么带你进了宅院!七条人命,你怎么能狠得下心,怎么能?为什么你变得连我都不认得你了?”

也许还是爱着吧,便不敢留她在京,怕杀人偿命,官高如他,最后的包庇是放她走,也放过自己。

“走吧,离开这里。”他掷下长剑,挣开她的手,走的决绝。

袅袅痴痴跪坐在地,那夜没有下雨,若是能下雨,她想她还能再哭的大声些。

那之后,沧海桑田,袅袅变作离庐,活了好久好久,久到苍术战死,久到大周覆灭,久到人世于她,全如炊烟。

现在,那一世的那一人,躺在玉棺里,仿佛前嫌尽弃,也确实是前嫌尽弃,留一个空壳子。

师父依照那一世的将军府建了万华城,生生世世,自缚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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