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
“对了,建国,有个好消息。部里刚下了文档,支持咱们厂扩建一个轧钢车间,这可是提升产能的大好事。”
他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愁容说道:
“不过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扩建需要的水泥,指标卡得太死,恐怕得派人去河北唐山那边,找找兄弟单位协调支持一些。现在这水泥,可是比粮食还金贵的紧缺物资。”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建国的表情,继续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
“这新车间一旦建成,机器一响,那可就需要不少新工人。
建国啊,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既是咱们厂的干部,又在公安系统担任要职,接触面广,认识的人也多。
要是有什么合适的、可靠的青年才俊,或者亲朋好友家里有待业子弟,可以提前留意着。等名额下来,咱们厂里,肯定是优先考虑自己人推荐的,知根知底嘛!”
他巧妙地将难题水泥和利益名额捆绑在一起抛了出来。
刘建国脸上适当地露出些许感兴趣和疑惑交织的表情,也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放低,显得很上道然后说道:
“扩建是好事啊,厂长。这新增的岗位……大概能有多少?是厂里领导都有推荐资格吗?” 他问得直接,仿佛一个急切想为亲友谋出路的年轻人。
杨厂长见他如此反应,心里又踏实了几分,笑容更深,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这话也就咱爷俩私下说说。按惯例,这种好事,能上党委会的领导,手里多少都能分几个推荐名额,照顾一下方方面面,这也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嘛。”
他伸出双手,十指张开,在刘建国面前晃了晃说道:
“我这边呢,保守估计,这个数。建国,咱们不是外人,我这十个名额的推荐权,就全权委托给你了。
你看谁合适,就推荐谁,我绝对信得过你。当然,前提是咱们得先把扩建的——水泥的问题给解决了,你说是不是。”
他终于图穷匕见,明确开价,用十个尚在纸面上的招工名额推荐权,换取刘建国在易中海案上到此为止的默契。
刘建国心中了然。
十个推荐名额,还是预计的,典型的空头支票,画饼充饥。
杨厂长这是既不想拿出真金白银或现有利益,又害怕聋老太和易中海的案子牵连出他以往可能存在的包庇或不当往来,于是用这未来的、不确定的名额作为交换,希望刘建国高抬贵手,让事情就此了结。
这份算计,不可谓不精明。
刘建国快速权衡。
聋老太和易中海已注定倒台,主要目标达成。
杨厂长毕竟是轧钢厂一把手,在部里和市里都有根脚,逼得太紧,兔子急了还咬人,对自己在厂里的布局未必有利。
这十个名额虽然是饼,但也是一个双方都能下的台阶,一个缓和关系的信号。
接受它,意味着此事翻篇,双方心照不宣。
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咄咄逼人,不顾大局,可能迫使杨厂长用更激烈的方式自保。
见好就收,拿捏分寸,才是长久之道。
刘建国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甚至带着一点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他放下茶杯,挺直腰板,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
“厂长,您放心。
厂里扩建是头等大事,确保项目顺利上马,是我们所有干部义不容辞的责任。
您这么信任我,把这么重要的推荐任务交给我,我一定严格把关,挑选最可靠、最有潜力的好苗子,绝不让一个不合格的人混进咱们工人阶级的队伍。
保证完成任务,不姑负您的信任。”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接受了交易,又把私相授受包装成了为厂举贤,给了杨厂长最想要的定心丸。
杨卫国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脸上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英雄所见略同的感慨,用力拍了拍刘建国的骼膊:
“好!建国!我就知道你是个顾全大局、有能力有担当的好同志。
行,那这事咱就说定了。
具体细节,等党委会正式形成决议,咱们再碰头细聊。”
他知道,刘建国接了名额,就等于默认了聋老太那页,算是揭过去了。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黑色电话机“丁铃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刚刚达成默契的宁静。杨厂长拿起听筒:
“喂?哦,聂书记!在,建国同志正在我这里谈工作……对,是关于扩建的一些初步想法。好,好,我们马上过去!”
他放下电话。
“走吧,建国。”
杨厂长站起身,神态轻松,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寻常的工作交流的说道:
“聂书记来电话,召集开党委扩大会,专门讨论扩建车间和水泥供应的问题。
正好,你也一起去听听,提前熟悉一下情况。”
刘建国点头,起身跟在杨厂长身后。
两人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刚才那场充满潜台词的交易,仿佛从未发生,只有彼此心知肚明。
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烟雾缭绕。
厂党委聂书记坐在首位,面色严肃地看着手里的文档。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刘建国,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招了招手:
“建国来了,找地方坐。”
刘建国在靠近聂书记一侧的空位坐下。
聂书记合上文档,关心地问道:
“怎么样,建国,新婚生活还适应吗?她爸爸可是跟我打过招呼,让我看着点你,别欺负他闺女。”
话语中带着长辈的调侃和亲近。
刘建国笑了笑,语气坦然又带着些许满足:
“谢谢聂书记关心。感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