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跌跌撞撞，跨过门坎的身影之上。
这是太师？！
这是那个大商三朝元老，堪称大商江山定海神针的太师？！
往日里，他身披紫金麒麟袍，手持雌雄双鞭，额生神目，威风凛凛，即便面对大王，亦是腰杆挺直，不怒自威
可此时的太师
发髻散乱，沾染着清晨的露水与山间的尘土。
像征着无上荣耀的麒麟袍，此刻显得有些垮塌，彷佛撑起这件袍子的脊梁，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般。
步履蹒跚，眼神空洞，就象是一个行尸走肉。
“嘶——”
群臣之中，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究竟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竟能让从未有过失态，时刻保持着绝对威仪的闻太师，变成了这副模样？！
难道……
天塌了不成？
“太……”
“太师？”
之前带头劝谏的截教外门弟子，此刻正跪在地上。
他看着闻仲这副模样，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
但他还是壮着胆子，膝行几步，凑到闻仲面前，颤声道：“太师……您，您这是怎么了？”
“您可知…大王方才所行之事……”
声音传来，闻仲那原本失焦，涣散的瞳孔，在声音牵引下有了一丝汇聚的迹象。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截教弟子。
“你……”
闻仲的声音沙哑破碎，彷佛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说……什么？”
截教弟子神情一滞。
太师
没听到他方才所言吗？
但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提高了声音，语气急促且带着一丝告状的意味。
“太师，您有所不知！”
“大王方才下旨，要创建什么‘人族英灵殿’！”
“”
“太师！”
“您是大商的擎天柱，您是截教的高徒，您快劝劝大王吧！”
这弟子说得唾沫横飞，满脸悲愤。
周围的群臣也是一脸希冀地看着闻仲，指望着这位老太师能有力挽狂澜之举，就象过去无数次那样。
然而。
听着这些话。
闻仲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无比。
“废祭祀……”
“立英灵……”
闻仲喃喃自语。
他缓缓抬起头。
越过这群跪在地上的大臣，越过空旷大殿，目光落在高台之上，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帝辛背影身上。
他看到帝辛身上尚未彻底褪去的，如烘炉般灸热的磅礴血气，以及背后人道气运凝聚而成的赤金神龙残像。
闻仲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劝？
怎么劝？
若是没有见到那位“人祖”，若是没有看到那让他道心崩塌的“未来”……
或许，他现在早已祭出雌雄双鞭，要打醒这个“昏君”了。
可是现在……
闻仲回过头。
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缓缓扫过大殿之中的群臣，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悲哀。
这群人……
直到现在，还不明白。
不明白这洪荒天地，这大商，这朝歌……
即将要发生什么。
他们还在担心香火，还在担心得罪仙神。
“呵……”
闻仲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截教弟子的话，也没有对帝辛行礼。
他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随后。
在满朝文武惊愕，不解，甚至惊恐的目光中。
缓缓转过身。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
他背对着帝辛，背对着朝堂，迈着有些跟跄的步子，默默地离开了大殿。
……
殿外。
金乌悬空。
闻仲站在大殿门口，被阳光晃了一下眼。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遮在额前，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下。
“太师……”
“太师何以不言？！”
“太师竟……不拦大王？！”
身后隐约传来大臣和截教弟子的呼喊声。
他充耳不闻。
闻仲看着这偌大的王宫，看着这繁华的朝歌城。
“人？仙？”
闻仲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随风飘散。
“我以为自己为人，一心为商，赤胆忠心……”
“如今看来……”
“我不过是仗着‘太师’二字，仗着‘截教弟子’这块金字招牌，在这红尘之中打滚罢了。”
他在破庙中被问住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
“我”
“舍不了人，弃不了仙……”
闻仲深深地看了一眼他来时的方向。
随后身形落魄的朝着宫外太师府的方向走去。
他要等！
等师尊，等师叔！
等真正能做主的人前来！
风中，一道叹息声若隐若现，似是在回应殿内截教弟子和群臣的呼喊声。
“我一个三代弟子”
“如何能代表得了截教”
……
大殿深处。
帝辛站在阴影之中，看着闻仲萧索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
“太师……”
“你终究，还是放不下截教。”
“终究，还是做不到纯粹的‘人’。”
帝辛低声自语。
“罢了。”
“孤，不强求。”
“你有你的道，孤有孤的路。”
帝辛猛地转身，面无表情地朝着寝宫方向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