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前门火车站。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但此刻的站台上,却热得象是一口即将沸腾的锅炉。
无数盏大功率探照灯将夜空刺破,雪白的光柱交错扫射,把那列停靠在铁轨上的闷罐军列照得通体透亮。
“呜——”
蒸汽电单车那巨大的车头喷出一股浓重的白烟,带着刺鼻的煤灰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站台。
而在那白烟之中,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红旗。
无数面鲜艳的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象是一团团跳动的火焰,点燃了这萧瑟的秋夜。
红旗之下,是一排排早已整装待发的战士。
他们穿着崭新的土黄色棉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一张张年轻得让人心疼的脸庞上,写满了稚气,却又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刚毅。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嘹亮的军歌声在夜空中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沉惊鸿站在站台角落的阴影里,身上披着那件旧风衣,身边站着提着公文包的林清寒。
他没有上前去接受欢呼,也没有去跟首长们抢镜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眼前这壮观而又悲壮的一幕。
“这就是第七穿插连?”
林清寒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支队伍上。
那里的气氛,有些特别。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野孩子,正抱着一支崭新的56式冲锋枪,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恨不得把脸都贴在那冰冷的枪管上。
“哥!这枪真好!比咱爹那把老土铳强了一万倍!”
野孩子兴奋地喊道,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劲儿,却透着最纯粹的喜悦。
在他旁边,是一个身材敦实、眼神沉稳的连长。
他正帮那个野孩子整理着衣领,虽然板着脸,但眼底的那抹宠溺怎么也藏不住。
“伍万里!把枪口压低!别对着人!”
连长低声呵斥了一句,然后又忍不住伸手帮弟弟正了正头上的棉帽,“到了那边,别乱跑,跟紧我。”
伍千里。
伍万里。
沉惊鸿的眼框,瞬间就湿了。
前世,他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这对兄弟的故事。
那时候,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衣,啃着冻硬的土豆,拿着落后的步枪,在零下四十度的长津湖,用血肉之躯去阻挡美军的坦克。
那个冻成冰雕的雷公。
那个抱着炸药包冲向敌群的杨根思。
那些为了国家,把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的孩子们。
“这一世,不一样了。”
沉惊鸿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他大步走了过去。
“这枪,用着还顺手吗?”
沉惊鸿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正在训弟弟的伍千里一愣,转过头,看到了这个穿着便装、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他下意识地想要敬礼,却被沉惊鸿按住了手。
“别客气,我是来送送大家的。”
沉惊鸿指了指伍万里怀里的那支枪:
“这叫56式冲锋枪。弹匣30发,连发,不卡壳。只要你扣住扳机不放,它能象泼水一样把子弹泼出去。”
“泼水?”
伍万里的眼睛亮得象两盏小灯泡,“那岂不是能把美国鬼子打成筛子?”
“对,打成筛子。”
沉惊鸿笑了,笑得有些发狠。
他伸手,拍了拍伍万里胸前那件鼓鼓囊囊的背心。
硬邦邦的。
那是连夜赶制出来的防弹衣。
“这衣服沉是沉了点,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沉惊鸿帮这个新兵蛋子拉紧了防弹衣的系带,语气郑重得象是在交代后事:
“记住了,遇到炮击别傻跑,趴下。这衣服里有陶瓷板,能挡弹片。”
“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挂在伍千里脖子上的那个黑乎乎的单筒夜视仪:
“这是夜眼。到了晚上,美国人是瞎子,你是夜猫子。别舍不得用电池,管够。”
“还有那个银色的袋子,那是自热饭。别吃生雪,别啃冻土豆,那个伤胃。把这袋子撕开倒点水,就能吃上热乎的红烧肉。”
沉惊鸿絮絮叨叨地说着。
象个送儿子出远门的老父亲,生怕少交代了一句。
伍千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他是谁。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看着他们的眼神,那种心疼,那种不舍,还有那种恨不得替他们去挡子弹的急切,是装不出来的。
“同志。”
伍千里突然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从未穿过的、武装到牙齿的新装备。
他的眼圈也红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
“但我伍千里,替七连的全体战士,谢谢你!”
“以前我们打仗,那是拿命去填。今天……”
他拍了拍怀里的冲锋枪,声音哽咽却豪气冲天:
“有了这些好家伙,我们要是再打不赢,那就没脸回来见江东父老!”
“敬礼!”
“唰!”
整个站台上,原本还在喧闹的战士们,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一排排,一列列。
那是无数只手臂,齐刷刷地举起。
那是无数双年轻、清澈、却又坚毅如铁的眼睛,注视着沉惊鸿,注视着这个给了他们铠甲和利剑的男人。
沉惊鸿站在那里。
寒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不是军人。
他不会敬礼。
但他还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放在了眉骨旁。
这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