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神州局最深处的理论物理实验室里,此刻并没有什么高精尖仪器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如同暴雨击打笆蕉叶般的脆响。
那不是雨声。
那是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
几百名年轻的大学生、研究员,挤在一个并不宽敞的大厅里。每人守着一把算盘,手边堆着半人高的草稿纸,手指翻飞,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空气浑浊,充满了墨水味和焦躁的汗味。
邓兴邦(邓老)站在黑板前,头发乱得象个鸡窝,那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深深的疲惫和焦虑。他手里捏着一截粉笔,指着黑板上那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流体力学方程组,声音沙哑:
“错了!又错了!”
“第三小组,你们的数据跟第五小组对不上!小数点后六位出现了偏差!”
“重算!全部推倒重算!”
“哎呀!”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学生崩溃地把笔一摔,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这都算了第九遍了……这数据量太大了,稍微手一抖就全废了啊!”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实验室里蔓延。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现状。
要造原子弹,首先得把理论模型算出来。其中的内核数据,涉及极其复杂的非线性偏微分方程。在没有计算机的年代,只能靠人。
靠算盘。
把复杂的大公式拆解成无数个加减乘除的小步骤,每个人负责一步,最后汇总。这叫“人肉计算机”。
这精神虽然感天动地,但这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都停下。”
一声清朗的断喝,突然在门口炸响。
所有人的动作猛地一僵,几百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去。
沉惊鸿披着大衣,站在门口。他看着这满屋子的算盘,看着那些年轻却过早佝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改天换地的决然。
“局长,您怎么来了?”
邓兴邦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苦笑道,“让您看笑话了。咱们底子薄,没那个洋机器,只能用老祖宗的算盘珠子硬磕。您放心,哪怕是把手指头磨烂了,我们也一定把这数据算出来!”
“磨烂了手指头,也不一定算得对。”
沉惊鸿大步走进教室,随手拿起一把算盘,轻轻拨弄了一下,“各位前辈,各位同学,精神可嘉,但方法……太笨了。”
“笨?”
一个老教授不乐意了,“沉局长,咱们也想用洋机器,可那东西美国人封锁得死死的,连个螺丝钉都不卖给咱们!咱们不用算盘,难道用嘴吹吗?”
“谁说没有?”
沉惊鸿扔下算盘,转身对着门外的陈卫国挥了挥手:
“卫国,让人把那个大家伙抬进来!”
“是!”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吆喝声,七八个身强力壮的警卫员,象是抬着一口棺材似的,哼哧哼哧地抬进来了几个巨大的、被帆布罩得严严实实的铁柜子。
“咚!”
铁柜落地,震得地板直颤。
“这是……”邓兴邦愣住了。
沉惊鸿走过去,一把掀开帆布。
“哗啦——”
露出来的,不是什么精密的仪器,而是一个个装满了玻璃管子、缠绕着无数电线、看起来丑陋而笨重的黑色金属柜。
通过散热孔,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电子管,象是一排排等待点阅的士兵。
“这叫电子管计算机。”
沉惊鸿拍了拍那冰凉的铁壳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我有挂我怕谁”的豪横:
“这是我从美国ib公司的实验室里‘顺’回来的原型机,虽然笨重了点,耗电量大了点,但它有个好处。”
他接通电源,按下激活键。
“嗡——!!!”
一阵如同蜂群起舞般的低频噪音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数千个电子管逐渐亮起,散发出橘红色的光芒,象是一头正在苏醒的钢铁怪兽。
“它的计算速度,是每秒五千次。”
沉惊鸿指着控制台上的显示屏,对着已经看傻了眼的邓兴邦说道:
“老邓,把你刚才那个算了一周都没算明白的方程组,输进去试试。”
邓兴邦手都在抖。
他颤颤巍巍地拿起穿孔纸带,在沉惊鸿的指导下,将数据输入了机器。
“咔哒、咔哒、咔哒……”
机器开始吞吐纸带,指示灯疯狂闪铄。
一分钟。
两分钟。
“滋——”
印表机吐出了一长串纸条。
沉惊鸿撕下纸条,递给邓兴邦:“看看,对不对?”
邓兴邦接过来,只扫了一眼,眼珠子就瞪圆了。
“这……这……”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草稿纸,飞快地比对起来,越比对,脸上的表情就越精彩,最后变成了狂喜:
“对的!全是对的!连小数点后十位都对上了!”
“我的天呐!这可是我们几十个人算了一周的工作量啊!它……它两分钟就搞定了?”
“哗——”
实验室彻底沸腾了。
学生们扔掉了手里的算盘,疯了一样围上来,抚摸着这个发热的铁疙瘩,就象是抚摸着神迹。
“有了这东西,咱们的理论验证期至少能缩短两年!”
“争气弹!这次咱们真的能争气了!”
看着大家欢呼雀跃的样子,沉惊鸿笑了笑,退到了窗边。
林清寒站在那里,怀里抱着文档夹,眉头却微微皱着。
她并没有象其他人那样乐观。
“怎么了?不高兴?”沉惊鸿问。
“高兴是高兴,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