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锈针,扎进陈默的后颈时,他正蹲在护城河的石栏边,盯着水面上漂浮的半张人脸。
那是张女人的脸,妆容被水泡得发糊,唇线却像用血描过似的,在铅灰色的雨雾里透着诡异的红。
陈默掏出手机想拍照,屏幕刚亮起,女人突然睁开眼,瞳孔里没有黑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黑雾。
“别拍。”
声音贴着水面传来,带着水草的腥气。
陈默手一抖,手机“扑通”掉进河里。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涟漪里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张不同的脸——有缺了半边鼻子的老头,有舌头拖到下巴的新娘,还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正用铅笔刀在手腕上划拉,血珠像红豆似的往水里坠。
“你看得见我们?”
女人的脸慢慢浮起,头发在水里散开,像无数条灰白色的蛇。
陈默这才发现她没有身体,脖颈以下是空荡荡的,只有浑浊的河水不断从她领口灌进去,又从袖口淌出来。
他想跑,可双脚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护城河对岸的路灯突然“滋啦”一声灭了,黑暗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成千上万双湿漉漉的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他们在找替身。”
女人的脸凑得更近了,陈默能看见她皮肤下蠕动的白色线虫,“你阳气弱,又在阴时阴刻靠近往生河,被缠上是迟早的事。”
“往生河?”
陈默的声音发颤,“这不是护城河吗?”
“活人叫它护城河,死人叫它往生河。”
女人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过了子时,这里就是阴阳交界的地方。
你看,船来了。”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河面上不知何时飘来一艘乌篷船,船头站着个穿蓑衣的艄公,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嘴角叼着的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水面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那是渡婆。”
女人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丝恐惧,“她专渡不肯投胎的怨魂,不过……得付船费。”
“付什么?”
女人的脸突然裂开,露出黑洞洞的喉咙:“命。”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岸,艄公抬起头,陈默倒吸一口凉气——那根本不是人脸,而是一块光滑的木头,上面用朱砂画着两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要渡河吗?”
木头脸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空桶里发出来的,“一个铜钱,渡你到对岸。”
陈默下意识地摸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枚锈迹斑斑的古钱,正面刻着“天地银行”四个字,背面是模糊的骷髅头图案。
这钱什么时候跑到他口袋里的?
“这钱……”“冥币。”
女人的脸突然变得焦急,“别接!
那是渡婆的钩魂钱,接了就得跟她走!”
可已经晚了,陈默的手指刚碰到铜钱,木头脸突然伸出枯树枝似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刺骨,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上船吧。”
木头脸的嘴角咧得更大了,“你的时辰到了。”
陈默拼命挣扎,却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往船上拖。
他看见河水里的倒影们都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在水面上汇成一片血红色的涟漪。
“救……救命!”
就在他半个身子被拖上船的瞬间,一道金光突然从他胸口爆射而出,木头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被硫酸泼中似的,脸上的朱砂图案迅速褪色,露出底下朽坏的木头纹理。
“镇魂玉?”
女人的脸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个?”
陈默低头一看,是奶奶临终前塞给他的那块玉佩,原本暗绿色的玉牌此刻正发出耀眼的光芒,上面雕刻的太极图案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影子们像是被烫到一样,纷纷后退,发出痛苦的嘶鸣。
木头脸显然也没想到会这样,抓着他手腕的手开始冒烟,她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不知道……”陈默趁机甩开她的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镇魂玉的光芒越来越盛,水面上的影子们开始消散,女人的脸也变得透明起来,眼看就要消失在河水里。
“记住!
子时三刻,往生河畔,有人会来找你!”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带着镇魂玉去城隍庙,找鬼差老赵……他能救你……”话音未落,她的脸彻底消失在河水里。
乌篷船也像被什么东西拉着似的,迅速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很快被雨水填平。
陈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镇魂玉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恢复成暗绿色的样子,贴在他胸口,微微发烫。
对岸的路灯“啪”地亮了,青石板路上空荡荡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可手机掉进河里的冰冷触感,还有掌心残留的木头脸的触感,都在告诉他——那不是梦。
他摸了摸胸口的镇魂玉,想起奶奶临终前的样子。
当时她已经昏迷了三天,突然睁开眼,死死抓住他的手,眼神异常清醒:“阿默,这块玉你一定要贴身戴着,千万不能摘下来。
等你二十岁生日那天,如果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就去城隍庙找一个姓赵的鬼差,他欠我一条命,会帮你的……”当时他只当是奶奶老糊涂了说胡话,现在想来,奶奶恐怕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事。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看了一眼平静的护城河,转身朝城隍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