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的眼珠转向我:客官是读书人吧?我看您印堂发黑,怕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他抓起血砚塞进我手里,这砚台送您了,它认主。砚台入手冰凉,砚池里的血水竟开始缓缓流动,像有生命般顺着我的指缝往上爬。我看见血水中浮出一行小字:吾文可杀人,亦可活人。当晚,我把血砚摆在书桌上。三更时分,砚台突然发出一阵灼热,砚池里的血水沸腾起来,化作一个穿绯袍的人影。那人影头戴乌纱帽,面容模糊,却能看清胸前补子上的仙鹤图案——正是状元公的服饰。多谢足下将我带出阴市。状元公的声音像玉石相击,那瞎眼老头是阴差,专等有缘人替我洗冤。我想起张解元和墨生,突然明白过来:您也是被冤枉的?奸臣当道,何冤之有?状元公的身影在烛光中扭曲起来,我当年写《劾魏阉十罪疏》,本想替天下人除害,却不想反被魏忠贤的党羽用毒酒灭口。他突然转向我,模糊的面容中透出刻骨的恨意,他们把我的舌头割下来,和这砚台一起埋在乱葬岗,说要让我永世不得超生,永世不能再写文章骂他们!砚池里的血水突然暴涨,漫过桌面,在烛光下凝成一支血色的笔。足下可知,这世上最锋利的不是刀枪,是笔墨?状元公抓起血笔,在墙上写下奸佞当道四个大字。那些字刚写完就化作四道血痕,深深陷进木墙里,我要用这血砚,把那些奸臣的罪行都写下来,让他们死后也永世不得安宁!可您已经死了我忍不住开口。死了又如何?状元公的声音带着疯狂的笑意,我的文魂被困在这砚台里十年,每一滴墨都浸透了冤屈。那些害死我的人,现在有的做了尚书,有的当了总督,他们以为没人记得当年的事了血笔突然指向窗外。月光下,我看见无数黑影正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黑影穿着官服,面容模糊,脖子上都缠着血淋淋的舌头。他们来了。状元公冷笑,这些都是被魏党害死的读书人,他们的魂都被我锁在这砚台里,等着复仇的一天。我突然想起墨生说的话:每个字都该替活人说话。不可!我抓住状元公握笔的手,血笔的尖端离墙面只有寸许,您忘了读书人的本分吗?文章是用来醒世的,不是用来复仇的!状元公的身影剧烈地抖动起来,血砚发出刺耳的嗡鸣:本分?当我被割掉舌头的时候,谁跟我讲本分?当那些忠臣良将被冤杀的时候,谁跟我讲本分?血笔突然挣脱我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直指我的咽喉。我闭上眼睛,却听见一声轻响。睁开眼时,只见状元公的身影正在渐渐消散,血笔掉在地上化作一摊血水。他胸口处插着一支用宣纸折的箭——箭杆上写着为生民立命五个小字,正是张解元《民生策》里的句子。原来是这样状元公的声音带着释然的叹息,我错把仇恨当文心随着他身影的消散,血砚里的血水渐渐褪去,露出温润的紫石底色。最上面的墨池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文以载道,非为私仇。第二天清晨,我把血砚送到了苏州府学的藏书楼,摆在了《明史》的《阉党传》那一页。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砚台上,紫石的纹理中隐隐透出金色的光芒,像是有无数文字在石间苏醒。第四章 笔冢又过了半年,我在南京城外的牛首山遇见一座奇怪的坟。那坟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用毛笔堆成的小山丘,成千上万支毛笔插在土里,笔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穿粗布短打的青年正跪在坟前,用小刀在一支新毛笔上刻字。这是笔冢。青年见我盯着那座笔山,头也不抬地说,埋着的都是没能写完的文章。我凑近细看,那些毛笔的笔杆上刻的果然都是人名,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却还很新,墨迹未干。最顶上那支狼毫笔上刻着陈子龙三个字,笔锋处还沾着暗红的血渍。陈先生是上个月在松江殉国的。青年的声音带着哽咽,清兵破城的时候,他还在写《中兴策》,弓弦响的时候,他把笔插进了自己的喉咙。我想起张解元胸口的破洞,想起状元公被割掉的舌头,突然明白这些毛笔为什么要插在土里——它们都是被打断的笔,被折断的文心。那边还有。青年指向笔冢后面的竹林。我这才发现,竹林里每隔几步就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用鲜血写着文章的片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些都是崇祯年间到现在,死在文字狱里的读书人。青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爹就是其中一个。他写了本《南疆逸史》,说清兵入关是夷狄之祸,结果被官府抓去砍了头,书也被烧了他突然抓起身边的一支新笔,蘸了蘸地上的泥土,在面前的木板上写下:夏完淳,年十七,殉国于南京。您也是我看着他稚嫩的脸庞,突然想起那些悬在破庙里的考卷。我是松江府学的生员。青年挺直脊梁,眼神清澈而坚定,上个月清兵来劝降,说只要我肯剃发,就能去北京考功名。可我爹说过,读书人可以死,风骨不能丢。一阵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支笔在纸上书写。我突然看见那些插在土里的毛笔,笔锋处都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客官您看。青年指着笔冢顶端,那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奇特的植物,茎秆像笔杆,叶子像宣纸,顶上开着一朵鲜红的花,形状竟像一方印章,文心草,去年才长出来的。老人们说,这草长多高,咱们汉人的文脉就能传多远。夕阳西下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青年脸色一变,迅速把我拉进竹林深处:是剃发令的巡查队!您快躲起来!透过竹叶的缝隙,我看见十几个清兵骑着马从笔冢旁经过,为首的那个把辫子甩到胸前,用马鞭指着笔冢上的文心草:那是什么鬼东西?给老子砍了!当清兵的刀砍向文心草时,整座笔冢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那些插在土里的毛笔纷纷从地下拔出,笔尖对准清兵,射出无数道墨色的光芒。这是我听见身旁的青年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泪光,是列祖列宗显灵了墨光过后,那些清兵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十几顶官帽掉在地上,每顶帽子上都插着一支毛笔,笔杆上刻着新的名字。他们走了。青年拉着我从竹林里出来,月光下,整座笔冢都在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客官您看,文心草又长高了。我望向那株奇特的植物,它的茎秆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年轮,鲜红的花朵在夜风中轻轻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