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纪元第三十七天,凌晨三点。
林沐在梦中看见了火。
不是温暖的篝火,是混乱的、跳跃的、吞噬一切的火。火光照亮的不是黑暗,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食堂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劳工,此刻眼睛里烧着疯狂的赤红。他们手里没有枪,只有撬棍、扳手、从墙上扯下来的消防斧。
火在走廊里蔓延,点燃了墙上的电线胶皮,冒出滚滚浓烟。警报器在尖啸,但声音被怒吼和惨叫淹没。有人影在烟雾中奔跑、跌倒、被踩踏。
他看见老张,那个总劝人“少说两句”的老技工,胸口插着一截断裂的钢管,靠在墙边,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血在地上蔓延,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冰。
看见赵处长,那身深蓝色制服被撕破了,脸上有血痕,被几个人拖着往劳工区方向走。他还在喊什么,但听不清。
看见陈国栋的私人安保,背靠背围成圈,手里的步枪在喷吐火舌。子弹打在混凝土墙上,溅起火星和碎石。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像潮水。
然后他看见了王玥。
她坐在轮椅上,被困在信息中心的玻璃隔间里。外面是混乱,里面是闪铄的服务器指示灯。她拼命敲击键盘,试图关闭什么系统,但玻璃墙上已经爬满了裂纹。一个人影举起铁锤——
林沐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安静的黑暗。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他躺在b区单人宿舍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房间温度维持在十五度左右——干部区的待遇。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水面平静无波。
他坐起身,手按在胸口。心脏跳得很快,皮肤上有一层冷汗。
梦境太清淅了。每一张脸,每一簇火焰,每一声惨叫,都象刚刚亲历。这不是普通的噩梦,这是预知能力在被动触发。
时间线……他闭上眼睛,回想梦中的细节。老张的工装外面套了件破旧的羽绒服——那是他昨天才从仓库领到的过冬衣物。赵处长脸上的伤疤已经结痂,颜色暗红,至少是几天前的伤。
梦境的时间点,大约在……一个月后。
他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其实不是真窗,是嵌在墙上的显示屏,播放着仿真的森林晨曦画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冰冷,虚假。
基地会在一个月内崩溃。
不是慢慢衰亡,是爆发。底层劳工的忍耐达到极限,配给削减到不足以维持生命时,暴力会成为唯一的选择。而警卫队……他想起梦中的画面,那些开枪的人眼神里有恐惧,也有麻木。当镇压成本高过维持秩序的成本时,系统就完了。
他转身,从空间里取出平板,调出王玥给的u盘数据。
能源缺口、物资消耗、人口死亡曲线……所有数据点都在指向同一个悬崖。而他之前计算的是缓慢失血,现在预知告诉他:会大出血。
得走。
不是“准备走”,是“立刻开始准备走”。
他坐到桌前,打开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比技术区惨白的灯舒服很多。他拿出纸笔——纸是从陈国栋办公室顺的便签纸,笔是普通圆珠笔。
开始列清单。
一、撤退路线:
起点:崐仑山基地。
第一段:向西70公里,至废弃气象站(曾路过,结构完整)。
第二段:向北120公里,跨过冰封河谷。
终点:西山工事。总距离约1900公里,按雪地车当前状态,需时……20-25天,视路况。
二、所需物资(两人,30天行程):
燃油:最低须求400升(实际需500升以应对意外)。当前空间存量:160升。
食物:高热量压缩食品,30天分,已备齐。
药品:王玥的冻伤药、抗生素、镇痛剂,需补充。
工具:修车工具、雪地装备、信号设备,已备。
三、缺口与获取途径:
燃油缺口340升:基地g区仓库有储备,但重兵把守。替代方案:外出“收集任务”中私藏。
药品缺口:医疗室有库存,但需处方。替代方案:找王玥,或趁乱时获取。
信息缺口:基地最新勘探数据、周边威胁评估。获取途径:王玥。
四、时间表:
d-30至d-25:获取陈国栋信任,争取外出任务资格。
d-25至d-15:在任务中收集燃油、侦察路线、缺省隐蔽点。
d-15至d-5:与王玥同步计划,准备撤离包。
d-5至d-0:等待触发点(暴乱或接近暴乱),执行撤离。
写完,他盯着纸看了几分钟,然后划掉“等待触发点”,改成:“主动制造可控混乱,趁乱撤离。”
更可靠。把命运交给随机爆发,不如自己制造一个窗口。
但需要时机,需要掩护。
他想起陈国栋昨天的提议:“合作”。
早上七点,特供食堂。
林沐坐在靠窗的位置——虽然是仿真窗,但至少视野开阔。早餐是煎蛋、火腿、燕麦粥、新鲜苹果。苹果表皮有些皱,但咬下去汁水充足,甜得发腻。他慢慢吃着,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七点二十分,陈国栋来了。
他没带安保,独自端着餐盘,在林沐对面坐下。“住得还习惯?”
“很好。”林沐说,“谢谢陈先生。”
“该谢的是你的价值。”陈国栋切开煎蛋,蛋黄流出来,他用面包蘸了蘸,“昨晚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数据最重要。所以我打算给你看些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档夹,推过来。
林沐打开。里面是十几张照片,拍的都是岩壁上的刻痕。有些清淅,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同一类符号系统:几何图形、波浪线、点阵排列。和他钥匙碎片上的文本同源,但更复杂,更象是……某种技术图纸或操作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