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稀疏,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权威感”。他走到一个火堆旁,弯下腰,对围着火的人说话。
“老李啊,你们这儿还能抽出两个人不?今天该你们组出去找物资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回荡,带着点官腔。
火堆旁一个瘦削的老人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说话。
“王主任,真不行了。”旁边一个妇女小声说,“我们家老李昨天出去回来就咳了一夜。孩子也发烧,我得照看。”
被称为王主任的男人皱了皱眉:“那也不能总不去啊。大家都不去,物资从哪儿来?咱们是个集体,要讲奉献……”
“奉献奉献,就你嘴会说。”另一个火堆传来讥讽的声音,是个年轻人,“当初转移物资的时候你‘奉献’什么了?让大家等通知,等通知,等到大雪封门,仓库里就那几箱饼干,够谁吃?”
王主任脸色涨红:“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当时情况不明,我能随便决定吗?那是要负责任的!”
“你现在就不用负责了?”年轻人冷笑,“一天到晚动员这个动员那个,你自己出去过几次?”
“我是管理人员!要统筹全局!”王主任挺直腰板,“我的岗位在这里!”
周围传来几声嗤笑,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大多数人只是冷漠地看着,或者干脆不看。
林沐注意到,真正起身准备外出的,是那些火堆旁物资明显最少的人。他们默默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朝出口信道走去——大概七八个人,分成两三个小组。
没有王主任说的“轮班制度”,更象是“谁撑不下去了谁就去冒险”。
就在这时,一个准备外出的男人经过林沐藏身的阴影附近。他看到了林沐,猛地顿住脚步,眼睛瞪大。
林沐知道藏不住了。
他索性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一瞬间,附近几个火堆的人都看到了他。动作整齐划一:先是愣住,然后眼睛聚焦在他身上——干净的深灰色作战服、合体的防寒斗篷、背上的步枪、腰间的装备包,还有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整洁、健康的脸。
在这个所有人都蓬头垢面、裹得象难民的地方,林沐看起来象从另一个世界误入的人。
寂静像涟漪般扩散。先是最近的几个火堆安静下来,然后逐渐蔓延。很快,整个地下空间里,除了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只剩下一种紧绷的沉默。
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王主任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警剔和讨好的表情:“这位同志……你是从哪儿来的?是政府的救援人员吗?”
林沐摇摇头:“不是。”
“那你是……”
“路过。”林沐说,声音平静但清淅,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见,“我在搜寻物资,顺便看看还有多少活人。”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你……你一个人?”王主任上下打量他,目光在步枪上停留片刻。
“目前是一个人。”林沐没有多解释。他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提高声音:“我叫林沐。我在城市其他局域创建了几个幸存者自救组织,我们互相支持,收集物资,尝试恢复基本的生产和秩序。”
他顿了顿,等待反应。
人群依然沉默。大多数人的眼神里没有希望,只有更深的困惑和……一丝警剔。长期的匮乏和失望,让他们对任何“好消息”都本能地怀疑。
“如果有愿意添加的,可以来找我。”林沐继续说,“我会提供基础物资作为激活支持:食物、药品、工具、燃料。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劳动。不劳动者不得食。第二,必须遵守基本规则,内部矛盾用非暴力的方式解决。”
依然没有人动。
王主任干笑了一声:“同志,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我们这里有近千人,大家习惯了现在的安排,突然改变恐怕……”
“我没有说要改变‘大家’。”林沐打断他,“我只说‘如果有人愿意’。”
他看向人群。目光所及之处,人们纷纷低下头或移开视线。长期的被动等待和几次失败的集体行动,已经磨掉了他们最后一点主动性。
林沐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种状态——不是绝望,而是比绝望更深的麻木。绝望的人还会挣扎,麻木的人已经放弃了“选择”这个动作本身。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
林沐回头。从右侧一个火堆旁,站起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已经磨破袖口的羽绒服,脸上有冻伤的痕迹,但眼神还保持着清醒。他身边站着一个同样憔瘁的女人,手里牵着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一男一女。
“我们……我们愿意跟你走。”男人说,声音不大但坚定,“在这里……看不到头。”
他话音刚落,又有几个火堆陆续有人站起来。一对老年夫妇,相互搀扶着。三个看起来象大学生的年轻人,两男一女。还有一个独自带着小女孩的单亲母亲。
总共五户,十五个人。
王主任急了:“老陈!你们这是干什么!外头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吗?零下六七十度!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你们疯了吗?”
叫老陈的中年男人看了王主任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王主任,我儿子上周发烧,我问你要退烧药,你说‘要统筹分配’。我女儿饿得哭,你说‘要克服困难’。现在我们想自己找出路,你又说我们疯了。那我们该怎么样?在这里等死,就是对的?”
王主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沐看着这十五个人。他们眼里的东西和其他人不同——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近乎赌博的决心。他们不是相信林沐能带他们去天堂,而是相信,再糟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