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天早上。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韩曦探进半个脑袋,看到林沐坐在控制台前,戴着耳麦,背影在屏幕微光中显得有些僵硬。她小声问:“林叔叔,你在忙吗?”
林沐没有立刻回答。
那些淡金色的知识叶片还在意识深处微微发光。基因锁、行星护盾、能量阈值、周期灾难……每一个词都象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12万年的周期。
护盾能量可能已濒临枯竭。
人类——包括韩曦,包括他自己——或许是被刻意限制了潜力的造物。
而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挣脱了部分束缚,接触到真实力量的人。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骄傲,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知道的越多,就越明白脚下这颗星球是多么脆弱,幸存的人类火种是多么微茫,当前的灾难,又是多么令人不安。
“林叔叔?”韩曦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担心。
林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女孩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十九的脖子。狗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黑亮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没事。”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们能做什么。”
韩曦眨了眨眼,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十九趴在她脚边。“我们不是在做了吗?有基地,有吃的,王涛哥哥和王莉姐姐也在龙隐洞好好的。还有……”她掰着手指数,“我们救了秦岭那些人,你还救了哈尔滨好多人。”
她说得对,但也不对。
那些救援是点状的、偶然的、被动的。是听到了求救,然后出手。就象在海边捡起被浪冲上岸的贝壳,救一只,是一只。
林沐看向控制台。无线电收发设备静静地亮着指示灯。这套设备功率强大,在永夜和电离层扰动下,仍能保持相当范围的通信——理论复盖整个东半球地区。平时他只监听几个固定频道,与秦岭、龙隐洞以及少数几个长期维持联系的远方幸存者保持连络。
更多时候,他选择“不主动”。
因为每一个信号背后,都可能是一个绝望的呼救,一份他未必能承担的责任,一场可能让他暴露、让基地陷入风险的行动。
但今天,那些知识,那些跨越星海的记录,那些在红矮星旁坦然赴死的背影,还有怀中玉佩里温热的红色内核……都在逼问同一个问题:
他重新戴上耳麦,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频率调整到最常用的几个民用应急波段,功率推到最大。内置的语音合成模块激活,他录入文本,设置了循环播放。
然后,他看了一眼韩曦。
女孩正歪着头看他,眼神清澈,带着全然的信任。
林沐按下了发送键。
合成音通过电波,穿透厚重的岩层,越过冰封的山川,射向永夜笼罩的天空。信号在电离层反射、折射,向着更远的方向扩散。
广播开始循环。
林沐松开按键,房间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微嗡鸣。
一秒。两秒。三秒。
静默。
韩曦屏住呼吸,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十九的皮毛。狗也竖起了耳朵,仿佛在聆听无线电那头的虚空。
然后——
控制台上的接收指示灯疯狂闪铄起来!
不是一下,两下,是瞬间爆发出连绵不绝的红色闪光,象一场无声的电子风暴。与之相连的音响里,刺耳的、混杂着强烈电流噪音和失真的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声音太多了,太杂了,几乎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绝望的喧嚣:
紧接着,音响里爆发出一片汹涌的声浪!那是无数个声音叠加、扭曲、混杂着刺耳电流噪音的绝望合唱:
【救……救命!孩子在抽搐!高烧不退!我们在……乐山……郊区的农家乐地下室……药!我们需要退烧药和抗生素!】
(凄厉的女声,背景有幼儿痛苦的哭喊,信号不稳,但距离很近,川内)
【……吃的!最后一点压缩饼干昨天吃完了!我们在贵阳……观山湖区的一个未完工的地铁竖井里……六个人……雪水也快喝完了……】
(年轻男子的声音,嘶哑干裂,西南方向)
【……重庆……渝中区解放碑附近的人防工程……主厅,我们这里有三十多人,但燃料用尽,温度快降到零下了……好几个人冻伤了……需要固体燃料或者帮助转移!】
(相对有组织的声音,但难掩焦灼,川东临近)
【……怪物!有东西在刨冰层!我们在昆明……西山风景区的一个山洞里……十一个人……它快要进来了!】
(惊恐的男声,夹杂着金属敲击和碎石滚落声,西南较远)
【……湖北恩施……山区防空洞……父亲腿骨折感染了,我们没有医用夹板,也没有消炎药……他快不行了……求求你们!】
(带着哭腔的年轻人,华中方向)
【……长沙……岳麓山大学城地落车库……我们是一群学生和老师,大约四十人,食物还能撑两周,但净水片用完了,融雪水有怪味……有人腹泻……需要净水药品和复合维生素!】
(努力保持理智的年轻女声,华中偏东)
【……陕西汉中……秦岭深处的废弃矿洞……我们是从西安逃出来的,十二个人,这里的岩层有地热,温度尚可,但食物极度匮乏……附近可能有变异野兽活动……】
(疲惫但警剔的男声,西北方向,信号较弱)
【……广西桂林……七星岩溶洞景区开发的地下部分……我们聚集了五十多人,有老有小,洞穴深处温度稍高,但潮湿和真菌感染问题严重……缺药品,缺干燥的衣物被褥!】
(中年人的声音,透着深深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