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多看了李明霞一眼,似乎对表姨带来这么一个看起来苍白瘦弱、不像能干农活的女人有些疑虑,但没说什么,把她们的行李扔上车斗。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很久,扬起漫天黄尘。视线所及,是无边无际的田野,种植着大片大片的、李明霞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辽阔而单调的绿。远处是青黑色的山影,沉默地压在天边。没有高楼,没有密集的灯火,只有零星散落的低矮房舍和巨大的、拱形的蔬菜大棚,像白色巨兽伏在暮色里。
目的地是一个简易的工棚区,紧挨着大片菜地。几排用红砖和石棉瓦搭起来的房子,窗户很小,门前空地晾晒着衣服和咸菜。空气中弥漫着肥料、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复杂气味。王建国把她们领到一个房间门口:“俩人就住这屋。厕所在那边,食堂六点开饭。明天五点,地头集合。”说完就走了。
房间很小,摆着两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床上是看不出颜色的被褥。墙壁斑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张姐倒是爽快,一边铺床一边说:“条件就这样,将就一下,比睡大通铺强多了!”
李明霞放下自己的小包,走到门口。夕阳正沉向远山,把天空烧成一片壮丽的绛红与金橙,映衬着广袤田野和白色大棚的黑色剪影,美得惊心动魄,也荒凉得令人心悸。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寒气和植物清冽的气息。她抱紧了胳膊。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天还黑着,就被尖锐的哨声叫醒。胡乱洗漱,喝了一碗稀粥,啃了个冷馒头,就被赶到了地头。这里种的是娃娃菜,已经成熟,一眼望不到边。任务是收割。并非张姐说的“机械为主”,大部分需要人工。一人一把弯月形的镰刀,一条垄沟,弯腰,割下,去掉外层老叶,扔进身后的筐里。筐满了,拖到地头,有人装车。
李明霞第一次拿起镰刀。刀柄粗糙,磨手。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弯下腰。第一刀下去,菜根坚韧,她用了狠劲才割断,汁液溅到手上,冰凉。姿势别扭,腰立刻开始报警。五月的清晨,寒意未退,她却很快冒了汗。汗滴进眼睛,刺痛。她不停地弯腰,起身,拖筐。周围都是沉默劳作的人,除了镰刀割菜的“嚓嚓”声和粗重的喘息,几乎没有别的声音。太阳升起来,毫无暖意,只是把这片天地照得更加清晰,也把每一份疲惫和艰辛都照得无所遁形。
一上午,她的速度是最慢的。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一碰就钻心地疼。腰像断了一样,每直起身一次,都需要极大的毅力。负责他们这一片的小工头,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走过来看了她几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鄙夷和不耐烦,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张姐在不远处,也忙得满头大汗,偶尔投来担忧的一瞥。
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吃饭休息时间。饭菜是白菜炖土豆,主食是馒头,油水很少。李明霞几乎吃不下,手上的水泡破了,黏糊糊地疼。她坐在田埂上,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菜汁、微微颤抖的手。阳光白花花地照着,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反射着冰冷的光。她忽然想起了超市里那些码放整齐的货架,想起了黄河边那张冰冷的长椅,甚至想起了周家那个永远收拾不干净、却至少不用在泥地里刨食的厨房。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她猛地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下午的劳作更加难熬。每弯一次腰,都像是酷刑。汗水湿透了内衣,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思维停滞了,只剩下机械的动作和身体各处传来的、尖锐的疼痛。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她看着仿佛永远割不到头的垄沟,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晃动的热气,第一次对自己这个冲动的决定,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和后悔。
晚上收工,浑身像是散了架。饭也顾不上吃,回到那间冰冷的工棚,用冰凉的水草草擦了擦身子,就瘫倒在床上。张姐端了饭进来,叹口气:“第一天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手上得缠布。”她放下饭,又拿出一卷粗糙的医用纱布。
李明霞没动。黑暗里,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石棉瓦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身体的疼痛是真实的,心里的茫然和退缩也是真实的。这里的一切,都太硬了,太直接了,直接到没有任何缓冲和伪装。她这具被城市生活、被二十年压抑婚姻磨损出的、带着各种慢性病的身体,和这里格格不入。
可是,退回去吗?回兰州那个小出租屋,继续日复一日整理货架?然后呢?
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疲惫,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野性的风。
第二天,第三天……时间在疼痛和麻木中流逝。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渐渐磨成了硬茧。腰似乎适应了一些,虽然还是疼,但不再那样难以忍受。她学会了缠布,学会了更省力的姿势,速度依然不快,但不再是拖后腿的那一个。小工头看她的眼神,少了些鄙夷,多了点默认的平淡。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清晨,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时,远处祁连山清晰的雪线,被第一缕阳光染成淡淡的金色。黄昏,收工回去的路上,看巨大的、血红色的落日,缓缓沉入青黑色的山峦背后,把整片田野和工棚都染成温暖的橘红。夜晚,没有光污染的天空,星河低垂,璀璨得令人屏息,那是她在城市里从未见过的景象。还有那些一起劳作的人,他们沉默,但眼神里有种坚韧的东西。休息时,有人会卷一支呛人的旱烟,有人会哼几句听不懂的、苍凉的小调。
一天中午,她坐在田埂上啃馒头,旁边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叫马婶,脸晒得像风干的枣皮。马婶递过来半截洗干净的萝卜:“妹子,吃这个,甜。”
李明霞接过,低声道谢。
“你不是这儿人吧?”马婶问,口音很重。
“嗯,南边来的。”
“跑这么远,受这罪,图啥?”马婶看着她磨破的手。
李明霞沉默了一下,看着远方:“……不知道。就是想出来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