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婶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半晌,哑着嗓子说:“这地方,苦。但天大地大,心里憋屈了,看看这天,看看这山,好像也没啥过不去的坎儿。”
李明霞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那截清甜的萝卜。风从广袤的田野上吹过,带来泥土和成熟作物的气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劳作填充了所有时间,也榨干了所有胡思乱想的力气。晚上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能睡着。身体的极限被一次次挑战,又一点点拓宽。她晒黑了,瘦了,手上的茧厚了,但眼神里那种惊惶和空洞,似乎也被这烈日和狂风磨去了一些,沉淀下一些更坚实的东西。
一个月很快到了尾声。最后一天收工,王建国把工钱结给她们,是现金,厚厚的一小叠。张姐数得眉开眼笑。李明霞捏着自己那份,粗糙的纸币边缘割着指尖的硬茧。这是她亲手挣来的,沾着泥土和汗水味道的钱。和超市的工资不同,这钱更沉。
第二天,她们坐上了返回兰州的车。张姐一路都在计划这笔钱怎么花。李明霞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再次变得熟悉起来的、逐渐染上绿意的景色。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干燥。摊开手掌,掌心的纹路里,似乎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色。
回到兰州的小屋,一切如旧。绿萝因为房东偶尔的浇灌,还顽强地活着,甚至更茂盛了些。她打扫了积灰,把那一小叠钱,和超市工资卡分开,仔细收好。
晚上,她站在那个小阳台上。城市的灯火依旧,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身体里残留着劳作的酸痛,掌心残留着镰刀柄的触感,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张掖田野上那股混合着肥料、植物和干爽空气的气息。
她摊开那本地图册。张掖那个点,被她用铅笔轻轻圈了起来。她的目光继续向西,滑向更深远的地方。
超市的工作还在等她。平凡的日子还要继续。但这一次,她知道,有些门槛,跨过去,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变得更强悍,而是更能承受。承受生命的粗粝,承受选择的后果,承受独自一人的、广阔无垠的孤独与自由。
黄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声音隐约可闻。它来自更远的雪山,流向更远的大海。而她,只是中途一朵偶尔被溅起、又终将落回水中的水花。
但至少,她见过沿途不一样的风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