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整理鬓发时,眉宇间添了几分难得的平和——虽疼惜玉汐要远走他乡,可比起让侯府名声扫地,这已是最好的结局。刘姨娘更是暗自庆幸,打点着女儿的嫁妆时,指尖都带着颤,只盼着女儿到了及笄能安稳度日,远离京城这是非地。
谁也没料到,平静不过半日,一道噩耗便如惊雷破空,狠狠砸在永昌侯府的头顶。
“不好了!出事了!” 府外传来仆人的狂奔声,伴随着嘶哑的呼喊,打破了侯府短暂的安宁,“玉汐姑娘……玉汐姑娘和刘姨娘的马车,坠河了!”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府里所有的平和。正陪着曦曦描红的梁夫人猛地摔了手中的笔,朱砂溅在宣纸上,红得刺眼;苏氏手里的茶盏哐当落地,滚烫的茶水泼在裙裾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望着门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下人们更是炸开了锅,惊慌失措地奔走相告,原本还算有序的侯府,顷刻间乱作一团。
消息传回时,梁老爷正在书房与幕僚商议差事,听闻后猛地拍案而起,紫檀木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巨响,上好的砚台都震落在地,墨汁泼洒出来,晕染了满桌的公文。他脸色铁青如铁,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二话不说,抓起墙上悬挂的佩剑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备马!带齐人手,随我去现场!”
临河的官道旁早已围了些闻讯赶来的村民,见永昌侯府的人到了,纷纷噤声退让。河水潺潺流淌,并不湍急,一辆乌木马车歪歪斜斜地躺在岸边的泥地里,车轮深陷,车厢破损不堪,溅满了泥浆和水草。玉汐和刘姨娘的尸体已经被先行赶到的仆役捞起,并排放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风一吹,布角掀起,露出一小截湿透的衣袖,紧贴着冰冷僵硬的肢体,看得人心头发紧。
车夫瘫坐在一旁,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嘴里不停念叨着:“是意外……真的是意外……那路段的护栏突然断了,马车就滑下去了……我拼命拉缰绳也没用……” 他一边说一边发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围观的下人们无不垂首叹息,脸上满是悲戚。“多好的姑娘啊,就要嫁人了,怎么就遭了这种横祸……” “刘姨娘也是苦命人,这辈子小心翼翼,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窃窃私语的声音里,满是惋惜与同情,谁都认定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梁老爷却一言不发,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上前劝慰的下属和围观的村民,偌大的河岸瞬间只剩下他一人。他缓缓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握住那块粗布,猛地一掀——白布飘落,母女俩的面容暴露在天光之下。
刘姨娘双眼紧闭,脸色是溺水者特有的青黑,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未散的惊惧。但梁老爷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死死锁定在了玉汐小小的身体上。
他梁林峰,不是养在深闺的文弱书生,而是早年征战沙场、见惯了生死搏杀的永昌侯!刀光剑影里滚出来的人,对尸体上的伤痕有着本能的敏锐。他先是仔细查看了玉汐的口鼻,没有寻常溺水者应有的泡沫和泥沙;又轻轻托起她的脖颈,指尖抚过两侧,那里赫然有两道隐约的淤青,形状不规则,绝非马车碰撞或落水时磕碰所能造成,反倒像是被人用手指狠狠扼住留下的痕迹!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眼神也变得锐利如刀。他又掰开玉汐蜷缩的小手,指甲缝里塞满了东西——并非河底的淤泥,而是一些浅灰色的布料碎屑,还带着细细的线头,质地粗糙,不像是侯府衣物的料子。他甚至不顾尸体的冰冷与污秽,轻轻掀开玉汐的眼皮,眼底没有溺水者的浑浊,反倒残留着一丝极致的惊恐;再看向她的耳后,那里也有一块不易察觉的按压伤。
所有的迹象都在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不是意外!
玉汐脸上残留的表情,哪里是溺水时的挣扎?那是被人强行按在水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与痛苦!小小的身躯在最后的时刻里,一定经历了极致的恐惧与窒息的折磨,才会在指甲缝里抠下凶手的衣料,才会在脖颈上留下被扼制的痕迹!
“混账!!!”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梁老爷喉咙里爆发出来,如同受伤的雄狮在旷野中咆哮。他猛地站起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马车残骸上,木屑纷飞,拳头被尖锐的木刺划破,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
滔天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滚、灼烧,几乎要将他吞噬。这不仅仅是失去孙女的悲痛,更是被人狠狠羞辱、公然挑衅的暴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永昌侯府的势力范围之内!竟然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用这般酷烈的手段,杀害他梁林峰的孙女!哪怕玉汐不受重视,可她身上流着梁家的血,是他永昌侯府的人!
这不是谋杀,这是打脸!是对他梁林峰权威的践踏!是对整个梁家威严的挑衅!
什么护栏断裂?什么马车失控?什么意外落水?全都是假的!是精心策划的骗局!是处心积虑的灭口!
凶手是谁?
梁老爷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如同乱麻般交织在一起。是顾家?怕玉汐再生事端,索性杀人灭口,永绝后患?还是梁家内部的人?借着流言,趁机除掉刘姨娘母女,挑起侯府内乱?亦或是那些与梁家有过节的对手?见梁家近来风波不断,便趁机下手,搅浑这潭水,意图渔翁得利?
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冻结。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下属和仆从。所有人都被他眼中骇人的怒火吓得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今日之事,谁敢对外泄露半个字,乱棍打死!” 梁老爷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寒冰,不带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众人的心上,“对外只说……玉汐母女意外落水身亡,按规矩操办后事。”
“是!” 众人连忙躬身应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查!” 梁老爷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