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康允儿忽然上前一步,对着盛维屈膝跪下,身姿挺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父亲,产业无论如何,儿媳都甘之如饴,绝不后悔。”
盛维看着她,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有震惊,有愧疚,更有几分赞许。从前他只当这个儿媳温顺听话,是个寻常的大家闺秀,却没想到在这般绝境下,竟有这般坚韧心性。他连忙伸手虚扶,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好孩子,快起来吧。委屈你了。”
老太太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似是动容,又似是了然。她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康允儿身上:“允儿,你母亲那边……你可有想过?”
康允儿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她怎会没想过母亲,康姨妈那般好强爱面子,若是得知最后这点产业也没了,怕是会当场气晕过去。
“你母亲若是知道嫁妆最后落得这般下场,怕是万万受不住的。”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般敲在每个人心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叮嘱,“罢了,她在哪里也用不上。”
康允儿咬着嘴唇,唇瓣泛白,半晌才低声应道:“孙媳……明白。”
王氏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为姐姐不值,为姐姐一辈子要强却落得这般下场不值;也为康允儿不值,为她明明受尽委屈,还要继续替娘家遮掩不值。
至此,这场关乎盛长梧生死、盛家荣辱的谈判,基调彻底定下——舍财,保命,认罪,回乡。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却是当下唯一的生路。
盛维起身,对着老太太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语气郑重:“多谢婶婶指点迷津,侄儿茅塞顿开。这就去安排,尽快让找人拟好请罪折子,递上去。”
“慢着。”老太太忽然放下茶盏,茶盖与杯身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厅内众人俱是一怔,齐齐看向她。
“还有一事,我要叮嘱你们几句。”老太太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每个人,从盛纮、盛维两位长辈,到长柏、华兰等小辈,最后落在康允儿身上,语气陡然沉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次的事,虽是长梧一人之过,但盛家上下,都要引以为戒。”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小辈们身上,字字铿锵:“尤其是你们这些小辈,往后无论是在官场任职,还是在商场营生,都要时刻牢记:不该拿的银子,一分都不能碰;不该信的人,一句都不能信;不该走的歪路,一步都不能踏。盛家能在这京中、宥阳立足百年,靠的不是权势,不是钱财,是谨慎,是清白,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若谁想走捷径,想借势敛财,长梧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这话分量极重,长柏、华兰等人连忙起身,垂首恭敬应道:“是,孙儿/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老太太又看向盛纮和盛维,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你们做长辈的,往后也要时时警醒。子弟在外,莫只盯着他们的官职高低、挣了多少银子,更要盯着他们走的路正不正,心术端不端。路走歪了,心术不正了,再大的成绩都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倒,说塌就塌!”
盛纮和盛维肃然躬身,沉声应道:“侄儿/儿子谨记母亲/婶婶教诲。”
“好了。”老太太似是有些疲惫,抬手轻轻摆了摆,“都散了吧。维哥儿既然来了,便在府里住下,也好商议后续事宜。纮儿,你亲自安排住处。”
众人齐齐行礼,依次退出寿安堂。
走出寿安堂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沉沉压在盛府上空。廊下的灯笼次第点亮,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砖地上,忽明忽暗。
盛维与盛纮并肩走在最前面,两人压低声音,细细商议着请罪折子的措辞,从如何措辞才能显得诚恳,到如何举证才能撇清贪墨,句句都透着谨慎。
王氏被华兰和如兰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虚浮,眼泪还在断断续续地掉,嘴里喃喃着姐姐的名字,满心都是悲凉。
康允儿走在最后,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竟透出几分孤勇与坚韧。
暖阁里的墨兰和长枫也缓缓走了出来,远远跟在人群后面,不声不响。
“祖母还是厉害啊。”长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敬佩,“三言两语就把这一团乱麻的事定了调子,换做旁人,怕是早乱了阵脚。”
墨兰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那些或沉重、或悲伤的身影上,脑海中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也是在这寿安堂的院子里,她为了攀附权贵,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择手段地算计,不惜牺牲名声,不惜撕破脸皮。那时她总觉得,只要能往上爬,只要能攥住钱财权势,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体面尊严,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夜风忽然吹了起来,卷起廊下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脚下,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交错间,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模糊不清,辨不出悲喜。
墨兰斜倚在水榭朱红栏杆边,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轻轻垂落,随着微风晃出细碎流光。她手里捏着一小把银鱼食,玉指纤纤,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池子里撒,雪白的鱼食落水,溅起圈圈浅淡涟漪,引得池中游鱼争相抢食,尾鳍翻涌着银白浪花,搅碎了水面上的天光云影。
她眉眼半垂,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姿态闲适得如同春日里赏景的贵夫人,半点看不出盛家正陷在风波之中,倒像是在独自跟这满池游鱼下着一盘慢条斯理的棋,输赢不急,只图个消遣。
“六妹妹还在川地?”墨兰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指尖依旧慢悠悠捻着鱼食,撒出去的力道却分毫不差,精准落在鱼群中央。
柳氏和长枫坐在水榭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局未完的围棋,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地落在棋盘上,长枫捏着一枚黑子正要落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讥诮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