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然的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她如今可是正经顾侯夫人,身份金贵又敏感得很,盛家这时候正是风口浪尖,避嫌都来不及,怎敢亲自过来?免得落人口实,说顾家与盛家结党营私,反倒弄巧成拙。”
他指尖微顿,黑子稳稳落在棋盘天元一侧,又补充道:“倒是她那个大儿子顾昀舟,前几日就代表顾家登门来了一趟,规规矩矩见了父亲,说的都是场面话。”
“哦?说了什么要紧的?”墨兰挑眉,终于抬眼看向他,凤眸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探究,随手将掌中剩余的鱼食尽数撒入池中,拍了拍手,拂去指尖残留的碎屑。
“还能说什么?”柳氏端起桌上青瓷茶杯,掀开茶盖轻轻吹了吹浮沫,茶汤碧绿,香气袅袅,她却没喝,只慢悠悠道,“无非是些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先说顾侯感念与盛家的姻亲情分,会在陛下面前为长梧堂兄陈情,又话锋一转,说如今朝堂之上风声鹤唳,此案牵涉甚广,陛下亦需平衡朝局,安抚人心,让父亲多体谅陛下的难处。”
柳氏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通透:“说到底,核心就一句实在话:顾侯会拼尽全力周旋,保长梧堂兄性命无虞,但案子本身是皇上亲定,他绝不能直接插手,免得授人以柄,落个徇私枉法的罪名,反倒引火烧身,害了盛家满门。”
“保命,不保前程,更保不住盛家全然无损。”墨兰淡淡总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她转过身,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里,慢悠悠道,“倒也算是实在。顾廷烨如今在朝堂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错处,能做到这一步,看来看在六妹妹的面子上,也算仁至义尽了。”
“可不是这个理儿。”长枫轻笑一声,捏起一枚白子落下,与黑子死死纠缠在一起,“你瞧瞧这一大家子,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愁肠,可不真是热闹得很?”
墨兰走到他身边,玉指轻轻点了点棋盘上一处死局,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精准:“热闹是他们的,与你我何干?咱们啊,安安静静在一旁看看戏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水榭,望向庭院深处郁郁葱葱的草木,唇角笑意淡了几分,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柳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不过,康允儿这一趟从灾区回来,可不是空手,还带了‘大礼’,有她在,这盛家的戏台子,怕是要比从前更热闹几分了。”
柳氏闻言抬眼,与墨兰四目相对,姑嫂二人瞬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眼底都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清明与凉薄。柳氏指尖摩挲着棋子,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又几分了然:“我父亲若在这里,见着眼下这局面,教相公‘识时务者为俊杰,顺势而为方是长久之计’了。”
“现在学,也不晚。”墨兰缓缓转身,重新倚回栏杆边,望向池中游弋的鱼群,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风拂动她的裙摆,衣袂飘飘,恍若谪仙,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且看这风,往哪边吹吧。他们的戏唱得热闹,咱们的戏,还在后头呢。”
三人再无言语,庭院里只剩风拂柳叶的沙沙声,还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墨兰静静倚栏观鱼,水面波光粼粼,映得她眉眼朦胧,看不出情绪;柳氏低头沉浸棋局,指尖起落间,皆是权衡算计,黑白棋子的交错,竟像是盛家此刻的局势,扑朔迷离,暗藏杀机。
明明身处盛家这场滔天风波之中,三人却像置身事外的看客,将满门的愁云惨雾、生死抉择,都当成了水榭之上可供品评的一场戏。
盛家那边为长梧之事争执不休之时,京城的另一端,永安长公主府的密室里,另一场更为精微的博弈正在烛光下缓缓铺陈。
此处与外间想象的珠围翠绕、香薰馥郁截然不同,四壁书柜高及穹顶,累累卷帙绝非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皆是各州详实舆图、历年漕运粮册、河工治水纪要乃至边关军镇轮防实录,字里行间尽是民生社稷与家国权谋。巨大的紫檀木案上,摊开的正是此次受灾数州的明细舆图,山川脉络、县治驿站、河道粮路一目了然,朱笔圈点处皆是要害之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泛黄的陈味与墨香,还混着一丝清苦提神的药草气息——长公主素来不喜熏香,道那甜腻之气最扰人思绪,坏人心神。
此刻,她正静立在舆图前,一身天水碧暗纹常服,料子素净却质地精良,长发仅用一根羊脂素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显眉目清冽。她指尖纤细,沿着一条朱笔浓墨勾勒的线路缓缓移动,那是她志在必得的封地核心区域,亦是此次贪腐案的重灾区,关乎她未来的权柄根基。烛火跳动,将她优美却挺拔的侧影投在舆图之上,竟生出几分挥斥方遒的将军气度,半点不见深宫贵女的娇柔。
严婉娘敛声屏气悄然入内,玄色衣裙衬得身姿愈发利落,手中捧着一封火漆未干的密信,进门便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梁四姑娘那边传来急信。康氏已于谅解书求到了。”
长公主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回头,目光依旧紧锁舆图上的山川河岳,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了。本宫要的,就是这份百姓眼中‘纯然自发、为爱奔走’的真,半分掺不得假。”
“是。”严婉娘恭敬应下,却并未即刻退下,身姿微顿,略一踌躇后低声禀道,“殿下,几位先生,已在外厅等候多时了。”
长公主这才缓缓转过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彩,有期待,亦有凝重,微微颔首:“请她们进来。”
不多时,数位女子鱼贯而入,皆敛声静气,步履轻缓。她们年龄不一,衣着或素雅布裙,或简朴儒衫,皆无过分珠翠钗环,素净得近乎寻常,可眉宇间那份沉淀的沉静、洞明世事的睿智,乃至些许被岁月磨砺出的锐利,却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这便是永安长公主麾下,不为外界所知的核心幕僚团——一群因性别、门第、时运种种桎梏,才华被世俗礼法与家族利益无情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