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妙手偶得,与我们梁府,与京中任何高门大户,都没有半分干系。这条规矩,班主能做到吗?”
侯永心头一凛,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豪门闺阁插手戏曲编排,传出去不仅有损梁府清誉,于戏班而言也是祸非福 ,他能在江湖梨园立足多年,最懂什么该说、什么该忘、什么该烂在肚子里。当即躬身作揖,语气郑重,字字铿锵:“小姐尽管放心!咱们庆和班行走江湖,靠的是戏好,更是嘴严。往后这《女驸马》,就是咱们庆和班压箱底的秘本,偶然所得,精心排演,与任何官宦府邸都无牵扯!若有半个字泄露,侯永从此便砸了饭碗,再也不在梨园行立足!”
“好。”林苏微微颔首,起身道,“带我去看看排演。”
后院是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场,用竹竿搭了简易的戏台架子,地上画着粉白的走位记号,此刻一派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扮冯素珍的杜月仙,正与扮李兆廷的刘忠对唱“监中会”一折,杜月仙一身素色小生衣,眉眼低垂,悲声凄切,唱到“狱中相见泪涟涟”时,声音哽咽,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毅;一旁,花脸赵魁扯着嗓子练后母逼嫁的念白,语气夸张狠毒,神色狰狞,活脱脱一副嫌贫爱富的势利模样,自有其舞台魅力;几位乐师围坐一角,手里握着胡琴、月琴,反复调试着“金殿陈情”一场要用的曲牌,试图找到最庄重肃穆,又暗藏激荡情绪的配器方式……
林苏站在廊下,静静地看了许久,目光格外留意杜月仙的表演。这位坤伶果然极有灵气,将冯素珍的柔肠百转与孤勇决绝拿捏得恰到好处,身段流转间,既有女子的温婉,又有男子的挺拔。当唱到“我哭一声李郎夫,叫一声夫君啊……你可知为妻我,冒死乔装,身陷在这帝王家”时,眼中泪光闪烁,尾音微微发颤,那份委屈与坚韧交织的情绪,连林苏这个知晓全剧始末的人,也忍不住心头微微动容。
待一段唱罢,林苏才轻声对身旁的侯永道:“杜老板的嗓子清亮有余,力道稍欠。若能再添三分金石之音,唱到‘金殿陈情’的高潮处,便更显分量,也更能镇住场子。可让她平日练气时,多试‘江阳’辙的高音,务求清越穿云,字字入耳。”
侯永连连点头称是,看向林苏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畏。这位梁四小姐年纪轻轻,深居简出,竟对戏曲门道如此精通,一语便点中要害,绝非寻常深闺女子。他心中愈发笃定,跟着梁家姐妹干,这出《女驸马》定能让庆和班一飞冲天。
林苏看得明白,梁玉澜不仅留下了好本子、好曲谱,更替她点燃了一支满怀热情、且具备十足执行力的队伍。她只需在关键处稍加点拨,精准把握住推向市场的时机与方式,这出《女驸马》,便已是箭在弦上,只待东风一吹。
回到梁府书房,林苏铺开素笺,研墨提笔。戏班这边万事俱备,眼下最缺的,便是最后一缕“东风”。而这股东风,绝不能是梁府,也不能是任何明面上的推手,它必须看起来是市井百姓自然的选择,是民众自发的喜爱,如此方能不着痕迹,润物无声。
她提笔写信,收件人是几位与星辞有隐秘联系的“中间人”——他们分布在京城不同阶层,有茶坊掌柜,有绣庄老板娘,有常穿梭于各府的仆役头头,最擅长散播话题,营造声势。信中并无一字提及梁府,也未明说戏曲,只以“闻南城有新戏即将上演,名唤《女驸马》,讲奇女子救夫故事,情节奇崛,唱腔新颖,似可博人一粲”为引,附上几句极易上口的精彩唱词,自然是那早已能随口哼唱的“为救李郎离家园”,又“无意间”透露了庆和班排练小院的大致方位。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不过三五日功夫,“南城庆和班在排一出奇女子女扮男装中状元的好戏”的消息,便伴着流传过的童谣的唱段碎片,在京城的茶坊酒肆、绣庄布店、仆役聚集的后巷再次悄悄流传开来。有人好奇这女子如何敢冒死乔装,有人惦记状元娶公主的荒唐结局,更有人冲着那朗朗上口的唱词,忍不住想去一探究竟。最初的期待,便这般在京华市井间,悄然滋生蔓延。
庆和班的小院里,排演声日夜不绝,愈发铿锵规整,杜月仙笔下的冯素珍,也日渐褪去生涩,添了血肉风骨,举手投足间,闺阁女儿的柔婉与乔装书生的挺拔已然浑然天成。侯永每隔三日便遣心腹乔装成寻常货郎,悄悄往梁府递信,信纸多是粗糙竹纸,字迹潦草却字字真切,难掩心底的兴奋与几分按捺不住的忐忑:“梁四小姐,成了!昨日卯时合乐通排全本,唱到金殿陈情那折,班子里两个烧火丫头听得直抹泪!杜老板那句‘我本是闺中女钗裙,岂贪恋皇家富贵锦’,字正腔圆,真真唱出了骨子里的贞烈劲儿!只是有一事忧心——这戏里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竟得圆满收场的桥段,会不会太过扎眼?眼下班子上下磨戏已熟,是寻个官宦小堂会试水稳妥,还是再捂些时日,把细节打磨得更熨帖些?”
消息递到林苏手中时,她正临窗对弈,案上摆着一局未完残棋,指尖捻着一枚温润黑玉棋子,目光凝在棋盘之上。星辞侍立身侧,接过信纸匆匆一览,低声道:“小姐,侯班主是怕树大招风。这戏的底子终究有些僭越,寻常才子佳人戏无伤大雅,可它沾了科考、皇权、公主姻缘,还给了女子这般惊天动地的圆满结局,京中那些守旧卫道士,怕是要挑刺非议。”
林苏的目光落在棋盘一角,那里白棋看似占尽优势,盘面开阔,却偏偏漏了一处极细微的气眼,正是致命疏漏。她指尖微顿,将黑子稳稳落下,不偏不倚正点在那气眼之上,一子落定,满盘形势悄然逆转,原本大好的白棋瞬间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捂,是万万捂不住的。”林苏声音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指尖轻叩案沿,“当初那几段唱腔,早让街头小儿都能哼上‘为救李郎离家园’,市井间对这奇女子中状元的好奇心早已吊满,此刻正是火候。侯永那边既已排演纯熟,此时不鸣,更待何时?再捂下去,好奇淡了,流言起了